吴握愚细细咀嚼着程素的情感,许久,才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师父,您恨她吗?“
程素笑了笑,“只有你们这些小娃娃,才整日里怨啊,恨啊的。我是气过她不告而别,可是啊,她也是那漫长的黑夜里,我唯一的念想,支撑着我向前走,活下来。然而,我越不恨她,她越内疚,我对她的责罚已经够深了。”程素右手摸着左手腕上的玉镯,心中难得的平静。
“那……那您为什么不去找她?或者她为什么不来找你?”
“握愚,我们再出现在对方的生命里,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才知道活着有多重要。我们何必再置对方以危险的境地呢?”
再后来,程素和吴握愚从网上看到了徐再虞的讣告。程素静默了许拿着口琴走到窗前,吹了一首《心已许》。窗外鸟鸣阵阵,屋内的人以静默无言对抗惊破天旻的悲伤。
两个月后,徐再虞的儿子李奈拜访了程素。带来了徐再虞的遗书和一些遗物。徐再虞的生平画作,全部遗赠给了程素。小铁皮箱里是她们离别后,徐再虞写给程素的,始终未发出的信。
还有另一个玉镯和那张真丝手帕。
手帕下脚被徐再虞刺上了几个字:死生睽阔 来世相期。
程素扬起头,逼回泪水。开口问,“你妈妈,葬在哪了?”
“按照她的遗愿,骨灰洒进香江里了。”
两年后,追求者无数,却一直单身的吴握愚终于追上了一个她喜欢,也喜欢她的姑娘——周可温。在同一年的中秋节,程素认了吴握愚做干女儿,并送了玉镯作为纪念。谈了恋爱的吴握愚,缠着程素学做菜,终于在把厨房点着之前,学会了几道拿手菜。
奶声奶气的小娃娃就这样成家立业,又过了两年,小朋友吴从周出生,小混血会说话后,奶声奶气地叫程素“奶奶”。
虽然吴握愚移民德国,却也惦念着程素。三天两头地让程素出国小住。并且在吴从周五岁那年,小姑娘吴祉白出生,当年的小娃娃也成了儿女双全的妈妈。
程素的生命最终在她九十岁的春天走到尽头。听闻程素状况不好的吴周二人赶紧从德国回到北京。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口琴声,还是那首《心已许》,演奏者变成了吴从周。
吴握愚推开院门,急迈着步子进了客厅,蹲在程素的腿边,眼泪在眼眶打转”妈,您怎么样了?”
“我这不挺好的吗?从周这两天也没去公司,照顾着我。”
吴握愚回头看了眼儿子,目光又回到程素身上。
“握愚呀,你要听可温的话,有机会回来就回来,这里才是家。”吴握愚明白,程素一直希望她回国任教,可是她却始终没找到机会。
程素笑了笑,说”去给我做碗面吃,然后我们去医院。”
吴握愚胡乱应下,嘱咐周可温和吴从周陪着程素到房里歇下。程素看着吴握愚走进厨房,回头跟吴从周讲“从周,你先歇着,我和你妈咪有话要讲。”
吴从周点点头,看着周可温跟着程素进了书房。
周可温扶着程素坐在桌前,程素深深地望了一眼墙上的话。然后和周可温说“可温,你和握愚这么多年我也信的过你。握愚眼窝前,有些话不能和她讲,你是医生,生离死别的问题上,你比她看得通透。”
“妈……”
“我不行了,我知道。有些事情写在了这封信里,但还是得跟你说一下。”
“妈……您别多想。”
“你不用劝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听我讲,一碗面的时间不长,要是握愚出来了,我就讲不成了,你忍心我带着遗憾走啊?”
“您说,我听着。”
程素点点头,开口说,“我一生无儿无女,把憨憨视如己出,这房子,这书都留给握愚了。可是我和再虞的画暂时交给握愚保存,未来如果有机会,为我们开个美术博物馆,哪怕是个画展也好,人死了,故事总得流传下去。还有,这些…”
周可温打开桌子上的小箱子,箱子里满满的信件,另一边整齐着叠着一件素花连衣裙,还有一方手帕,一张照片。
“这些东西啊,我不带走,都是仿制的,讲故事,总得有个物件儿是不是?还有啊,我的存款也给憨憨,虽然她不缺钱,但这算是我对她,对你们这些年的一点报答。还有啊……”
程素摘下手上的玉镯,递给周可温,周可温双手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