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哪里想不到她的心思,但也只能侧了脸装不知道:“确实难以置信,但确是事实。王公公这些年做了不少错事,老人家行好事收集红豆,是在为儿子赎罪。”
冯素贞沉默良久,方才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人子女纵然削骨还ròu,也难报答父母恩qíng。”
见冯素贞问都没问就信了自己,天香心头一暖,顿了顿才道:“我知道王公公不算是个好人,但是,他也不算是坏人。今晚我要做件事qíng,可能有些危险,你既然是有用的,可得从旁保护我。”
冯素贞颔首:“公主所请,绍民定然从命。”
高大的朱红宫墙是前朝的遗迹,每每走在此处,便叫人自心底油然生出一种庄严肃穆之感来。他不再像白日那般拘谨地将双手搭在腹前,而是抬起头来,如同那些有傲骨的读书人一般,端着胳膊,迈着健实的步伐,大步从皇帝高大的寝宫向自己并不宽敞的卧房走去。
他无声地推开了门,眼前是一片漆黑冷清。
一个伺候人的奴才,哪里能指望平凡人归家时候的热菜热饭呢。
他走到桌前,拔出一支火折子,狭小的房间亮了起来,他却快速地chuī熄了手中火折子,大喝了一声:“哪儿来的小兔崽子,敢来杂家这里撒野?”
话音未落,他已拔出拂尘,向着书架旁掷去。
他听到宝剑破空的龙吟之声,也听到了金属削断了什么东西的声音。他的神qíng凝重了起来。
书架旁亮起了一盏灯,照出了站在那里的人的模样,他又恢复了平素的拘谨姿势,跪了下去:“老奴,参见公主。”
天香一反常态地冷漠,她没有叫王公公起身,而是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盯着那金灿灿的冠帽。
许久,她才幽幽道:“王公公,你居然也会认gān女儿。”
王公公十分镇定,哑着嗓子道:“公主,老奴没有亲儿亲女儿,自然要认几个gān儿gān女儿。这样,老奴百年之后好歹有个打幡儿的。”
“我说的是我公主府上的杏儿。”天香的声音微微有些gān哑。
王公公口气如常:“公主,那小丫头是老奴同乡的女儿,进宫的时候,是托了老奴加以照拂的。我看她聪明伶俐,而且这宫里没人比公主您更好伺候的主子,就心疼她,把她放在您宫里伺候您了。那孩子是个知恩图报的,才叫我一声gān爹。这宫里头,好些个叫老奴gān爹的呢,这是老奴的福气,也是皇上、公主给老奴的恩典。”
天香站起身,单膝蹲在王公公面前,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王公公,你通过杏儿窥探我府中事宜,使得你在我府中畅通无阻,手眼通天,这些,我都能理解。但我现在没想通,你设计让杏儿走失,又让人假扮了老人家,想把我和驸马的注意力引到别处,是什么缘故?”
王公公缩了缩脖子:“公主,您别这样,老奴胆儿小得很。”
天香叹息道:“你在我面前总自称老奴,但你可有曾想过,在我心里,从来没有把你当奴才。”
王公公深深地埋下了头:“老奴不敢。”
天香自言自语一般说道:“母后去得早,宫里虽有jú妃统率六宫,但她要伺候父皇,又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对我和哥哥,一直只是面儿上qíng,根本不可能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她微红的双眼向王公公看去,“不管你是出自畏惧还是职责所在,我的衣食,我的起居,你事事过问,事事周全。从小到大,这宫里只有两个人趴在地上给我当马骑的时候还能笑得开怀,一个是父皇,一个是你。”
“你胡作非为的事qíng,我不是不知道;你窥探我公主府里的种种事qíng,我不是不知道;你被人收买,想要除了我哥哥的事qíng,我不是不知道——但我狠不下心来对付你!因为从前的你,不是现在这样子的,”天香痛心疾首,“以前我根本不会叫你什么王公公,我和太子老哥,都叫你大伴。”不是主奴,而是朋友,是亲人。因而,尽管天香知道她的吩咐王公公定然会做,却每次都会给予大把的赏金,那是她能让他开心的唯一方式。
前生王公公和yù仙沆瀣一气、利yù熏心之际,正是天香中毒xingqíng大变之时;而王公公死时,她正和一剑飘红làng迹江湖。事后很久,她才醒过神来,那个曾经亲切温柔的大伴,真的是彻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