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回去罢……”
帐篷里点起了小炭炉,烧得很暖。
冷玄倚坐案几旁,边咳边看雷海城就著清水吃完gān粮。轻声道:“海城,帮我再梳下头发。这里的风特别大,头发都chuī乱了。”
雷海城笑笑,拿了梳子替冷玄打散发髻,慢慢地梳著。
“玄,沙海已经看过了,我们明天去哪里?”
“明天?……”冷玄惘然怔了一阵,才压下咽喉里时不时泛起的腥甜,道:“明天我们看日出。”
身後的人陷入沈默。
正当冷玄不安时,雷海城恢复了动作,利索地为男人簪上金冠,轻松地笑:“好,那就早点睡,明天一早我会叫醒你。”
铺好了被褥,抬头对上冷玄凝视不离的眼神,雷海城依旧只是在烛影里微笑。轻轻抱过冷玄,一起躺下,在合眼之前轻吻了一下男人苍白的唇。
他吻得出奇地慢,想把光yīn停滞在此刻。
“玄,你说过我们只有现在,没有将来。如果你我永远能跟现在一样,我宁愿,没有将来。玄,玄……”
喃喃低语,终至细微不可闻。
冷玄就一直看著雷海城,心脏随著火光一明一暗而颤抖、悸动、痉挛……难受得想要将这痛楚的根源彻底挖出来,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撑著被褥,缓缓地坐了起来,伸手,一遍又一遍抚摸雷海城的眉眼。
他不担心雷海城会被惊醒,因为那水囊里已经掺上了明周给他的药丸。
等雷海城明天醒来,将不再认识他。
一切都不会改变,只不过,他现在无限留恋的人不再认得他而已……然後,可以长久地活下去,在将来的某一天,或许还会像喜欢他那样再喜欢上别人……
他清楚地记得两人促膝长谈的那雪夜,雷海城跟他说起过在另一个世界温婉美丽的未婚妻子,说起过那个未婚妻子也有著一头长长的头发,说起过为了那个未婚妻子才被炸死……那时的雷海城,言辞笑容里尽是温柔眷恋……
他知道雷海城一定非常喜欢那个未婚妻子。如果没有他,雷海城应该会喜欢上另一个同样温婉的女子,过自己真正想过的日子。
明天,柳刃就会按他吩咐将失忆的雷海城送去西岐……
鼻腔热热的,几点猩红滴落褥子。他用力捂住口鼻,目光却仍纠缠在雷海城脸上。
进入大漠腹地後,他就没有继续服用那些令他痛彻肺腑肌骨的毒药来续命。因为不再需要。
过了今晚,他便可以真正地放下一切来喜欢雷海城,可以真正地实现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
“海城……今後我永远都是你的了……”他从指fèng间低声笑。
等心跳、呼吸都停止,那才是真正的永远。
他想再抚摸沈睡中的人,可掌上全是血,会弄脏雷海城。他更知道自己该走出帐篷,找个雷海城明天看不到他的地方等待死亡。
雷海城睁开眼睛後的那个世界里,不该再有他的存在。
可他还是想再多看一眼。
就再,多看一眼……
长夜将尽,蜡烛燃剩半寸,火焰颤巍巍地跳了跳,黯然熄灭,徒留一缕青烟嫋绕。
雷海城慢慢张开了双眼,起身一眨不眨地望住身旁。
冷玄安静地坐著,微垂著头,漆黑的鬓发拂落双颊,纹丝不动。
男人阖著眼,神qíng很平和,仿佛只是在闭目养神。
雷海城凝视许久,轻轻把男人搂进胸前。
冷玄的身体,还有温度,但他隔著衣服再也感觉不到男人有力的心跳。
他一点点地加重了双臂的力量,紧紧地,抱住冷玄。
终於,可以像以往那样牢牢拥抱冷玄,不怕冷玄再会疼痛难当。
“玄,天亮了。”雷海城蹭著男人余温犹存的面庞,耳边听到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气息。
空dàngdàng的脑海里,兀自回dàng著男人昨夜的呼吸声。整整一宿,伴著他,直至男人平静地呼出最後一口气。
他的玄,总算摆脱了毒药的无尽折磨,安心离开这个世界……
他无力挽救冷玄的生命,那至少,不要冷玄再为了他苟延残喘痛苦地活著。於是,在从陆太医处bī问出实qíng的那一天,他找上了明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