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的想象力普遍比较匮乏,一般无法理解河阳殿下的胸襟和志趣。就前生所见,阿姐在择夫的大方向上,主要遵循的并非儿女私情,而乃天下大势。
阿蒲奴一直是个相对温和讲理的和平分子,比起真刀真枪地茬架,他更喜欢与我书信交锋、笔墨互嘲。阿姐不喜欢这种没有效率的切磋方式,为了尽快一统天下,他选择了更为实干的朱勒。
可公私分明的阿姐虽否定阿蒲奴的执政方式,但并未否定阿蒲奴与自己的感情。她并不能眼睁睁看着朱砂痣杀死白月光。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多情死得早。入关还不到一年的羌人很快爆发内讧,犬牙山往北一片鸡飞狗跳。
行至西州时,听说羌后以其大兴公主的身份声泪俱下地写了一篇讨伐现任丈夫朱勒的檄文。该檄文在沦陷五州的人民中间引起了极大反响。在朱勒赤铜骑烧杀劫掠的暴行下,各地不堪压迫的百姓揭竿而起,多处起义军效仿悯州“护国军”投诚“河阳公主”,“内战”的星火速成燎原之势。
朱勒这种大老粗跟我阿姐不是一路人,我知道他们早晚要掰,只是不料这辈子他们掰得这么电光雷火惊天动地。
我坐在马车横梁上对着车前灯笼研究八州地图,魏淹留看出我的疑问,走上前来,道:“里头的确有我们的人,但不多,只云州、中州二支。不一定有什么用。不过朱勒眼下已焦头烂额,陛下已经下令派宋琅大人持节出使,或许能从中斡旋,拖延些时日。”
说话间果然见宋琅在旁边牵马挂鞍,其身侧还跟着一个团团转的卫裴。卫裴抱着个沉甸甸的小包袱,脸色瞧着不大好看:“宋兄,让我去,陛下那里我去说。”
宋琅脸色也不怎么和善:“卫大人别和我争,我考过武状元,会些拳脚功夫,真遇上什么比你能对付。银子也不用,我有,一定带他回来。”
卫裴手抖了一下,将包袱往宋琅马背上一放,垂目拱手一揖:“宋兄,你还有家眷在北,那么点钱财恐怕不够支使。我没有牵挂,留着这些阿堵物也没用,劳烦你带着。薛大人曾经对不住你,不能再让你破费。”
“……”宋琅气极反笑,“好你个卫裴,竟如此瞧不起我,他薛赏能守城死战、以身殉国,我就非得是睚眦必报、无情无义吗?”
卫裴保持揖礼的姿势半天不动弹,把宋琅气得一抽鞭子甩蹄而去。
我想了想,从腰包里掏出一枚朱红色的玉瑱,唤卫裴过来:“卫大人,你来,我给你个东西。”
“这是……”卫裴接过玉珠,看了片刻,不确定地抬眼看我。
“你收着罢,尸骨怕是找不全了。”我拍了拍他的肩,“不过也就是副皮囊,你别太难过。咱们心里绝不忘了他们,总有一天会回去。”
“十四叔,”皇侄忽然走过来,一手抱着捧折子,一手端着个药碗,“怎么又坐这里吹风?”
魏先生和卫大人双双告罪,灰不溜秋地跑了。
我一口闷下药汤:“哎呀,我这不是好多了吗,成天吃了睡睡了吃像什么话?”
他劈手夺下我手中地图,将我马车里推,没好气地把那捧折子甩给我:“给你给你,看完睡觉,天亮就进城了。”
我缩进车厢内:“好好好。唉,难怪他们都说你欺负我,太上皇可怜啊,想看折子要先喝苦药汁儿,跟大臣说过话晚上就得陪陛下睡觉……”
“十四!”皇侄一声喝断,红了耳尖,“别瞎说!”
我揪他进来:“诶,看,你又凶我!翻脸无情小白眼狼,你敢说我昨晚没陪你睡觉!”
“那是你自己非要找李明崇他们议事,吹了半天西北风,手脚冰凉,我才……”他天灵盖“咚”的一声撞车厢顶上,龇牙咧嘴双手撑在我身边,“你,你怎么能……”
“别哭!别哭!”我连忙呼噜他脑袋顺毛捋,“开玩笑嘛,来,亲个嘴儿,不痛痛。”
“……”他不知回想起了什么,昏黄灯光下耳尖霎时红得滴血,大概吵不过我怪气得慌,半晌深呼了一口气,俯身要来堵我的嘴。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叠声呼喊:“陛下!陛下!哎呦陛下喂!”
……许长安这个蠢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