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不等随从反应,从他手里抢了过来便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出门去。
圣禅法师已经作完了法,盘着腿坐在莲花台上敲木鱼念经,下边一众的人上至皇帝下至庶人都顶着烈火似的日光在底下诵经,谁也没有注意到石柱子后头藏着的小孩儿。
小男孩儿肉乎乎的小指头摩挲着小蛟头上的两只小蛟,碎碎念道:“小蛇小蛇,我再留着你会被父亲责罚的,会罚我朝《卜辞》还不给我饭吃!所以我只能在这里把你放下了。听父亲说,那个大和尚是个有大功德的人,有度化生灵的本事,你若是有灵性,就去寻他,知道吗?”
小蛟似懂非懂地仰起了脑袋看他,小孩儿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蹲下身子把他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转身跑开了。
禅音渺渺,冥冥中似有什么指引着小蛟往那莲花台去,青色的身子盘成了盘香状窝在莲花台底下,竟巧妙地与石色融在了一起。
第二日,前来跪拜诵经的民众少了半数。
第三日,再少半数。
七日后,康佑帝与一众大臣斋戒结束,返程回宫。
十日后,护国寺的和尚们从祭台前离开,只余下几个小沙弥和坚持着每日前来跪拜求雨农户。
木鱼声一声一声在莲花台上敲响,大和尚仿佛不知疲惫似的一刻不停地诵着经文,静谧的天地间,诵经声与木鱼声混在了一起,成了绝美的乐响,像来自九天的佛梵之音,清澈空明,净化着人心的恶念与欲望。
第四十九日,天空终于凝起了乌云,八百里京华笼罩在了沉沉乌色之中。
祭台前陆陆续续站了了人,巴巴地抬头望着暗沉沉的天。
和尚念经的声音犹未停止,仿佛周遭的风云变化与他无关一般,直到听见了莲花台后传来的微弱窸窣声响,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青蛟难受得全身都在地上摩擦着,浑身的鳞片泛着华光,一翕一合间有蛇皮似的东西从身上掉落,头上两个石头包似的小角长长了一些露出青白色。
天上不知何时起了蒙蒙的云雾,只见莲花台后现出一片青光,什么东西倏然飞到了天上,隐于云雾之间,不断地变大抽长,随着一声石破天惊的吟啸声,天像是忽然被捅了个大窟窿,久逢的大雨终于降了下来。
“龙!是龙!是神龙啊!”
不知是谁最先喊了这么一声,沉浸于下雨喜悦之中的众人一齐抬头望向天边,只见五彩华光闪烁,青色巨龙腾飞于雾岚之中腾飞。
大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第二日的清晨才渐渐停了下来,湿润的曦光透过云彩,点亮了雨后天青色的长空。
大和尚的紫袈裟湿得透透的贴在身上,可他仿佛不曾察觉,一手撑着伞,一手执着念珠,望着天空那尾巨龙化作一个翩翩少年郎,施施然落到了他跟前。
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生了一张稚气的脸,一双墨色的眼睛倒是十分灵气,额上一对青白色的犄角,乌黑长发垂至脚踝。
凉风吹过他的衣摆,样式繁复的古袍,是和此时的天际一样的天青色。
和尚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道:“看来道行还不够,不能完全化成人形。贫僧法号灵隽,小神仙唤作什么?”
眼睛里透出一丝懵懂,少年眨了两下眼,眼睑上的一点红痣衬得整个人愈发青涩。
“看来没有名字?那贫僧为你起一个可好?”
点头。
“你可是生于淮水?”
停顿得久了一些,仍旧点头。
“贫僧是淮水边上那座明华寺的和尚,属淮阴郡,如此也算是缘分,不如取名为淮。让你来寻贫僧的小孩儿是朝中星卜大人的公子,姓司,既然你承了他的恩情自然是要记住的,不如随了这个姓氏,了作铭记恩情,便唤作‘司淮’,如何?”
“司淮……”少年轻声跟着念了一遍,学着灵隽的样子也扬起了嘴角,点点头,道:“好。”
灵隽脸上的笑意更深,司淮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只觉得面前这个白净和尚不像殿上供着的那些佛祖菩萨,笑起来干净无暇,宛如净坛中开出的不染尘世的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