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渡眉毛一动,明白过来这卦象怕是不好,遂不再多问,顺着郭子期说道:“好,那就下一位吧。”
下一位好巧不巧,是苏郁明。
苏郁明坐在荣逸飞右手旁,见瓶口停在自己面前,没有反应过来。荣逸飞低声告诉他行酒令的规则,他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苏郁明从座位上站起来,话是对在场所有人说的,眼睛却瞄向正对面的魏从峥:“我没什么拿手才艺,只是学过几年舞蹈,就简单跳支舞吧。”
侯昭昭笑了:“跳舞好啊,有小卉珠玉在前,不知道郁明还能带给我们什么惊喜。”
韩渡望了她一眼。这话看似在恭维,实则是变相施压,他不知道侯昭昭跟苏郁明是有什么恩怨,但拿韩卉出来当筏子,多少让韩渡警惕了起来。
听出她话里意思的人显然不仅韩渡一个,不过没人出来替苏郁明说话。江筹倒是欲言又止,但顾及侯昭昭女士身份,不好多说什么。韩渡借着侧身取水果的动作,看了身旁的魏从峥一眼,这人正翘着二郎腿,仿若没有察觉地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着草莓。
荣逸飞:“小卉姑娘是飞天歌舞团的台柱,今天能看到一支观音舞已经不虚此行,郁明你尽兴跳就可以,不用有压力。”
荣逸飞是侯昭昭表哥,由他出来说这话再合适不过,不会让侯昭昭下不了台,同时也顺利为苏郁明解了围,他还有一层苏郁明男朋友的身份在,更是不会出错。
苏郁明似乎有些失望地看了魏从峥一眼,低头朝荣逸飞笑了笑,之后走出了沥水轩。
“他也要去折梅枝?”程松浓眉一挑,虽然不是有意为之,但说话声音并不小,放在此时此刻,很有些挑刺的意味在。
韩卉柔声道:“要以梅花作题,舞梅也是人之常情。”她这句看似为苏郁明解围,但有心人也可以解读成替苏郁明挽尊找补,讽刺味道更是拉满。
韩渡听得暗叹,韩卉已经身处擂台之上,这时候说什么都难逃各种揣测。
好在苏郁明不知是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没有去树上折梅,他之所以走出沥水轩,是因为他要把舞台放在室外的梅林中。
如果说韩卉的舞蹈是婉约柔美的,苏郁明的每一个动作则交织着力量与柔韧。他的手臂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像在捕捉无形的风,脚步有节奏地在雪地里滑动,竟逐渐描画出一幅朴素的雪地落梅图。而他的脊背微微弯曲,又猛然挺直,像是一棵在雪暴中起伏与挣扎的梅树。他心无旁骛,眼神极为坚定,在雪天里舞出了汗,急促、急促,更为急促,仿佛要将内心的情感全部释放。
有钢琴声加入了进来,是荣逸飞在为他配乐。
后来,又有人参与了进来,江筹、彭跃、吴传非等人开始为他击碟鼓奏。一时间,似乎所有人都在为这支舞喝彩。
他在梅林中疯狂地旋转跳跃,脚下的落梅成了乱梅,有梅枝刮到他的衣服、手臂,他似乎也察觉不出疼痛,只一个劲地跳舞。后来,他开始旋转,脚尖每落地一次,他就隔着门扉看向魏从峥一次。
韩渡的笑容渐渐淡了。他没去看魏从峥的表情,垂下眼睛开始喝酒。
突然,有一阵厉风在他眼前刮过,他惊讶地抬眼看去,发现是沈照拿起一根木筷,运力往屋外的苏郁明掷去。
这一筷子充满了恶意,显然是有意打乱这场舞。
韩渡正要低呼,说时迟那时快,却见坐在他身旁的魏从峥霍然甩出手里还沾着水的草莓,方向与那木筷一致,并且后来居上,硬生生将那木筷打歪,原本可能落在苏郁明身上的筷子顿时轨迹一偏,扎向了一旁的梅枝。
梅枝本就不堪积雪倾压,被外力这么一撞,霎时洋洋洒洒落下一大片雪雾,恰恰萦绕在苏郁明周身,完成了这支舞最好的谢幕。
沈羁一拍桌子:“阿照,出门在外也这么没礼貌,是你母亲没教好你吗?”
沈照看也未看他,索性将剩下的另一只筷子掷给了他。
沈羁一吓,险险避开。
魏从峥淡笑:“沈公子好大的脾气,打了客人又打自己亲哥。”
沈照同样笑道:“我是不如魏总怜香惜玉,只可惜好好一片雪地,被人给跳糟蹋了,这下是没法欣赏了。”
吴传非道:“沈公子这话就说错了,那么好的舞蹈,怎么能说糟蹋雪地呢?”
侯昭昭笑着插话:“有人怜惜舞蹈,有人怜惜美人,自然也有人怜惜雪。”
这时,苏郁明已经走进来:“是我的错,确实不该弄乱雪地。今天托韩先生的福,有幸能走进梅园看雪,如今这样好的雪景不多见了,下了山就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再好的雪也留不住。”
韩渡向他点头笑道:“不用谢我,我只是暂居梅园,真正的主人不是我。”
“哦?”苏郁明与韩渡四目相对,“那真正的主人是谁?”
韩渡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有只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这种动作放在眼下这个场合,显然是太不规矩、太狎昵了,不仅是韩渡,全场人脸色都有了变化。
魏从峥却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悠然说道:“主人除了他,还能有谁?行了,这个节目结束,换下一个人吧。”
韩渡羞怒得不行,偏偏还得跟着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眼下气氛逐渐紧张,继续行酒令确实是最好的解法:“那就麻烦苏先生转瓶子了。”
苏郁明似乎咬了咬牙,他回到座位上,酒瓶在他手下开始转动,众人屏息中,瓶口缓缓停在了韩渡面前。
高薇立即笑开:“韩渡,总算轮到你了,快拿出花活儿来,不然就罚你酒。”
韩卉跟着笑道:“三杯下去,我哥可就得倒了。”此话一出,众人都友善地笑起来。
话虽是笑话,却是这两个姑娘一片好心,帮着韩渡提前降低众人心理预期。要知道有了苏郁明的舞在前面,韩渡的节目无论如何也很难出彩,与其硬去争先,叫人看出落差,不如索性就笑闹着将表演的事应付过去。
韩渡也随着众人浅笑,在笑声渐停后说道:“高薇说的好,确实是‘花活儿’。既然今年没看到梅花,我就请大家品鉴去年的梅花吧。”
韩渡为每个人准备了一杯花茶。以去年冬天留存的梅花为主材,辅之以春、夏、秋三季梅园里开放过的干花,用昨夜刚采集的新鲜雪水烹成一杯“四季轮回茶”,虽然谈不上珍贵,却也饱含诚意、只此一家。
抱着“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想法,众人都悉心品尝着这杯花茶。这茶上来的时机也刚刚好,一顿酒肉酣享后,这样一杯清甜茶水,无疑有解腻清肠的功效,不仅让人口舌生津,肠胃也舒服了不少。这么一来,众人竟觉得这杯茶实在妙味无穷。
有人喝完了一盏茶,还想再添些,却发现茶壶里已经空了,原来是某人十分不客气地把剩下的茶水全都倒进了自己杯子里。
韩渡看着魏从峥面前满满一大杯,有些无奈地转过头去。
沈羁站了起来:“舞也看了,茶也喝了,魏总,我可以带人下山了吧。”
魏从峥笑得浑不吝:“这梅园可不是我的地盘,我说了不算,沈总该请示我身边这位。”
“你——!”沈羁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刚要发怒,沈照已经主动起身:“沈羁,不用你说,我也正要下山,你跟我一起走吗?”
韩渡猛然看向沈照,沈照却直直盯着沈羁,没有半分被勉强下山的意思。
“你识相最好。”沈羁冷笑道。
魏从峥忽然又道:“沈总稍安勿躁,还是再坐会儿再走吧。”
“魏从峥,你这是什么意思?”沈羁一惊,扭头看向魏从峥。
魏从峥怒其不争地看了他一眼,提示道:“联系一下你的人吧。”
沈羁如遭重击,不敢置信地瞪着沈照和魏从峥。在尝试联系山下的手下无果后,他终于认清现实:“你们两个联手——”
魏从峥嗤笑一声:“谁跟他联手?我是为了把你拎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