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韩渡被沈照下药绑走的那晚,魏从峥又做起了那场旷远的梦。
梦境即为亓明帝魏出的记忆,只是这回的场景不再是都城王宫,而是一座地理位置极为偏僻的边陲村庄,出了村庄就是死海一般的广袤沙漠,漫天黄沙常年侵袭这座村庄,常常一早还干净的窗瓦,到了晚上就垒了半指深的沙。
风沙虽大,苏临却看中这里与世隔绝、远离王都,于是在三年前带着魏熹来到这里,隐姓埋名,做了一名蒙馆夫子。
亓明帝登基三年,首次微服出巡,一路西行,最后来到这片苦寒之地。
他避开众侍卫太监,换了身寻常公子的衣裳,从驿馆出来,经过市集,驻足买了些糕点,用油纸仔细包裹好,提着糕点纵身出城,来到城外的一座老村。
这条路他仿佛在脑海里勾勒过千百回,该往哪个方向、穿过哪片林子,他走得驾轻就熟。一炷香时间后,他在一间搭着树篱的茅草屋前停下,脚步骤然放轻,似乎是怕惊动里面的人。
此时正是初夏,蝉鸣声萦绕不绝,他听见屋后动静,便循声走去。
绕过葱茏树篱,有株高大的榆树种在院内,阳光穿过叶隙,落在榆荫下那张安睡的脸上,仿若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泉水里。风起时,三两根发丝垂落苏临额前,如同墨笔在雪宣上勾出飞白。
亓明帝看得入神,仿佛要把这幅画面刻入记忆里。
他眼中只看得到苏临,以至于起初忽视了苏临身旁的那个少年。
少年坐在一只圆木桩上,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精致秾秀,手握一把蒲扇,轻轻在苏临脸颊边扇动,明明自己已经热得出汗,却还专心为苏临驱暑。
他的目光流连在苏临脸上,唇角自然地上翘,本该是最坐不住的年纪,却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亓明帝也在树篱外站了近半个时辰,随着手里的糕点逐渐变凉变硬,他的面色也越来越沉。
日影偏移,到了午后,连蝉鸣都有些疲弱了,苏临这才睡醒,缓缓睁开眼睛。
他支起身体,苦恼地看着少年:“说了不要再为我做这种事,仔细伤手。”
“我向来身体好,先生不用为我担心。”魏熹笑道。
“这点暑气我还耐得住,倒是你,一头的汗。”苏临掏出帕子,竟直接擦上魏熹的额头。而魏熹也一副受用且习以为常的表情:“先生夜里总睡不好,我想让你多睡会儿。”
苏临抿唇一笑:“我那是老毛病,不要紧,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苏先生……”魏熹抓住苏临准备收回去的手,“是我不好,你为了我才偏居这种地方,这里连个好大夫都没有,你听我一句劝,我们离开这里吧。”
“别乱说话。”苏临肃容道,“我哪里也不去,我也不求你一辈子跟我躲在这里,及冠之后,你想去哪里我都不会拦你。”
魏熹咬牙:“先生说的什么话,你不走我也不走,是我连累先生,我会永远陪在先生身边。”
忽而一阵劲风吹过,榆树枝在风中飒飒作响,苏临一惊,抬首往篱笆外看去,却见外头并未有任何异常。他暗道自己太草木皆兵,正要收回目光,却蓦然停住,只见树篱外的草堆里,有一只以红绳打结的油纸包,像是谁家相公买回去给夫人用的点心,却不知为何落在了这里。
魏从峥半夜在梅园中醒来,再也睡不着了。
他下意识地摸向身边,却只摸到冰凉的床单。
苏临跟魏熹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梦里的魏熹长得跟沈照一模一样?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他一直以为,这个梦是只属于魏出和苏临的,现在却突然告诉他,梦里还会有第三个人。为什么不相干的人要越来越多?
梦里的最后,那种妒火中烧的感觉还残留在他的记忆里,那是种十分陌生却又无比真实强烈的感受,像是下一秒就会把人的理智全部焚干。
魏从峥用掌心压住胸口,眉头不自觉绞紧。
邮轮客舱内。
草灰色大床上,两个体量相当的男人交颈相拥,耸动与迎合的姿势就这样昭然告诉破门而入的人,刚刚这间屋子里正在发生什么。
浓郁的酒精味扑鼻而来,房间里的画面要远比梦中更加真实、更有冲击力。魏从峥忽然意识到,他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眼前这个场景。
他看着床上的韩渡和荣逸飞,眼里烧起两簇嫉愤交加的寒焰,握着消防斧的手指攥紧又松开,如此反反复复十几遍,这才终于克制住翻涌的冲动。
韩渡的酒霎时醒了一大半,他抱紧被子遮住身体,从脖子红到耳根,既是吓的也是怒的。
魏从峥将斧头交给身后的周协,脸色极为骇人地走进房间。在他进来后,周协急忙关上房门,将空间留给房里的三个人。
魏从峥压抑着声音对韩渡说:“把衣服穿上。”
韩渡脸色由红转白,他裹着被子,赤脚踩到床下,摸到自己丢在地毯上的衣服。
衣服已经湿透了,除了泳池里的水,还浇了满身的酒,根本无法再穿。
荣逸飞简单拉上自己的裤链,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自己的衣服,递到韩渡面前。
韩渡垂首接过衣服,松开被子,转身背对二人,手脚极快地穿上衣裤。
在他套上最后一只裤脚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紧接着就是**相撞的声音,衣柜被撞得砰然作响。
韩渡回过身,看到荣逸飞正被魏从峥压着肩膀往柜子上掼。
头骨撞击木柜的声音惊悚无比,魏从峥手上动作越狠,神情越是冷静,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荣逸飞也置身事外地笑着,像是额头出血的人不是自己。两人竟然是一个比一个的不可理喻。
魏从峥只发泄两下就撒了手,他直起身,五指狠狠插进额前的乱发,一下又一下地往后梳拢,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韩渡不安地后退到墙角。
魏从峥倏地抬眸,眼神如淬了寒光的刀锋,直直刺向韩渡。
韩渡眼皮一跳,然后就看到魏从峥再次走到了荣逸飞面前。
手骨折断的声音如此清晰可闻,荣逸飞闷哼一声,急促地深呼吸了几口,靠着柜子慢慢稳住了身体。
魏从峥松开那只被自己掰断的胳膊,俯视荣逸飞:“是我小看你了。”
荣逸飞扶着自己断臂,踉跄站稳:“陪你玩了这么久,总该收点报酬。这报酬我很喜欢,比苏郁明好玩多了,难怪你喜新厌旧。”
魏从峥瞳孔顿时变得如蛇信般危险,他冷冷勾起唇角:“捡一只破鞋不够,还想捡第二只?”
此话一出,还未等荣逸飞有反应,韩渡已经迫不及待想从这里逃出去。
他疾步走到房门口,门一打开就与退到走廊远处的周协对上了视线,周协立时走过来,堵在他前面。
“让开!”韩渡低喝。
周协劝道:“韩总,您先冷静一下。”
“该冷静的是你们!”韩渡伸手推他。
周协为难地将韩渡拦在身前,扭头看向屋内。
“把他带走,等我回来亲自处理。”魏从峥阔步从房间里出来,示意周协进屋押走荣逸飞。
周协如释重负,松开韩渡。
魏从峥看着韩渡:“跟我来。”
韩渡看也不看他,闷着头往前走。
魏从峥一把捞住韩渡胳膊。
“滚开!别碰我!”韩渡猛提声音,用力将他甩开。
守在走廊尽头的四个保镖顿时移动脚步,往他们这里走过来。韩渡一惊,怕被他们围堵,当即拐弯跑进了逃生通道。
他跑得很快,一开始是为了甩开魏从峥的人,到后来身后已经没了追击的脚步,他仍然没停下,魏从峥尖锐刻薄的话反复在他心口扎刺,他怕一停下就会支撑不住。
韩渡回到那条狭窄闷窒的甬道,一路数到自己的房间号,解锁进屋后,刚要关门,一只脚却迅疾地卡在了门缝里。
魏从峥一厘厘将门缝撕开,在韩渡惊恐的眼神里赫然闯进房间,反手将门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