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渡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这些话一字不落地撞进他耳中,却又像烫手的山芋,叫他不敢真正攥进手心。
“韩渡,你看我的眼睛。”沈照将眼里彻骨的恨意藏得严严实实,扶着韩渡的肩膀,稍稍拉开距离。
韩渡抬起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你看着我的眼睛,还能说出我不够理智的话吗?”沈照的目光清明坚韧,犹如月光照见磐石。
韩渡嘴唇微动,说不出话来。
沈照的手轻轻挑开韩渡身上的被子,掌心托住他的后颈,脊背低伏,在呼吸交错的瞬间,仰头吻在了韩渡的唇上。
一吻结束,他松开细细喘气的韩渡:“你看,我根本不在乎他对你做了什么。”
韩渡的唇变得水润湿红,上面沾了独属于沈照的气息。
韩渡抿了抿嘴唇:“你不用这样。”
沈照的嗓音变得低沉:“我只是想证明给你看,我得证明到你相信我为止……”话未说完,他已经再次含住韩渡的嘴唇。在他手指的挑弄下,韩渡身上的被子渐渐滑落,像一只被撬开外壳的河蚌。感受着韩渡紧绷的背脊在深吻里逐渐放松下来,沈照眼底一暗,将人按倒下去。
那天之后,沈照公司也不去了,整天待在家里,除了线上办公就是陪在韩渡身边。
韩渡拿着鸡毛掸子走进书房,在沈照的书架上掸了又掸,来到窗边时,顺手拉开垂着的帘子:“这么好的太阳,盖着多可惜。”阳光穿过透明的玻璃窗,将房间照得暖和明亮。
沈照丢开电脑,从书桌边站起来,踱到窗边,掐着韩渡的腰把人搂进臂弯:“知道了,你也歇会儿,忙一天了。”
韩渡上下睫毛一碰,眸中那层恍惚渐渐褪去,重新聚起几分神采。他扭头在沈照唇边吻了吻:“我得找点事做。先出去了,不打扰你工作。”
沈照拉住韩渡即将逃开的手:“过两天我出国一趟,要不要给你带点东西?”
韩渡头偏了偏:“出国?”
“出差开个会。”沈照说,“回来给你捎份礼物。”
韩渡浅笑着:“好啊,我等你回来。”
沈照离开后,韩渡挑了个晴朗的日子,第一次踏出家门。
暑热越盛的时候,医院里的冷气开得越低,巨大的室内外温差下,整座医院就像一座大型冷藏室。
韩渡坐在走廊的家属椅上,注视窗外风景。窗口正对着蓬起的树冠,宽大的叶片直面日光曝晒,萎靡不振地蜷曲着。
等到护士从里面出来,韩渡起身走进病房。
阿桑正在陪着高薇说话,听见动静,看到忽然出现的韩渡,面色一喜:“阿山!”她转头看向高薇:“高薇姐,你看谁来了?”
高薇眼珠一个颤晃,伸手去够放在床边的帽子。可是她太虚弱了,经过跟护士的一顿“交锋”,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更是耗尽了,手指翘来翘去,总也碰不到那顶起了毛边的帽子。
阿桑反应过来,捞起帽子帮她戴上。
韩渡仿佛没看到她掉光了头发的样子,冲她亮了亮手里的纸袋:“上次你让带的书,我给你带过来了,有几本都快绝版了,不知道你哪里找的书名。”
“小时候看过的绘本,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想再找来看看。”高薇拍了拍床铺,“这么热的天还跑过来,快坐。”
比起韩渡,高薇却更像一具即将被融化的蜡像,她已经瘦得只剩骨架子,最后一层干瘪的皮肤紧紧包在身体上,已经脆弱不堪的身体,却在胃部以下突兀地隆起,像一只被怪胎寄生的垂死之鹿。
韩渡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意识到自己不该把对高薇的怜惜转移成对孩子的排斥,于是赶紧回过神,说道:“看书耗神,要是读不动了,可以请护工帮你念。”
阿桑道:“我来念吧,我认了不少字,可以念得很好了。”自从她被接来燕城,每天的行程只有两项,来医院陪护高薇和在附近的语言学校读书。
韩渡说:“阿桑,你的口语也进步很大。”
阿桑腼腆地束手:“是我老缠着高薇姐陪我练习。”
高薇道:“要是再没你陪我说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
“以后我多来陪陪你吧,只有阿桑一个人,上下打点的事还是不方便。”韩渡说。
“你还真是合格的孩子干爹。”高薇调侃,“你家沈照不会吃我的醋吗?”
“他哪有这么小心眼。”
两人都因为这话笑起来,后来笑声渐淡,韩渡声音染上了沉重:“真的要停药吗?”
高薇“嗯”了一声,咳嗽了两下,眼睛里有种看淡的麻木:“不能再吃了,孩子受不了。横竖我吃了也治不好,何必再浪费药钱。”
“医生说你半夜会疼得睡不着。”韩渡担忧地看着她。
“医生怎么什么都跟你说……”高薇小声嘀咕,想尽力表现得俏皮一点,可这份活泼到底还是灰蒙蒙的,“疼呀疼得,就习惯了。”
阿桑难受地撇过头看着墙角。
韩渡心里闷得厉害:“会好的,我们都会陪你挺过去。”
高薇摇了摇头,无声地反驳着韩渡的安慰。
“你能去蒲贡救我,我已经很满足了,韩渡,我倒希望你不要再过来了。”说着说着,高薇眼里泛起泪花,“我、我……”她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韩渡从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枇杷糖,撕开糖纸,把橙色的糖块放在她唇边。
“你又给我带糖。”高薇呢喃着伸出舌尖,将韩渡指间的枇杷润肺糖卷进嘴里。
糖吃下去,刚刚的话题就算揭过去了,两人又开始聊起别的。
不巧的是,没过多久,又有人进来。
曹远章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穿戴华贵的中年妇人。
高薇的脸色瞬间冷淡下来:“你们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中年妇人,也就是曹远章的母亲、高薇的前婆婆,找了张凳子坐下:“说完该说的,我们很快就走。”
“你们要说什么?”
“我们要你肚子里的孩子。”
“你做梦。”高薇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嘴角勾起冷笑,“这是我的孩子,跟你们曹家没有关系。”
“算算日子,这孩子是你们离婚前就有的。这孩子就该姓曹,别以为离了婚,你就能跟我们撇清关系。”
“你儿子就是个软蛋,在外面早玩出毛病了,这孩子是我找别人生的。”
“高薇,你胡说什么?”曹远章神情一变,老实巴交的脸上出现不和谐的怒意,“是不是我的孩子,做个亲子鉴定就知道了。”
“我凭什么要听你们的,你说做鉴定我就去做?我们已经离婚了!”高薇说得激动,再次咳嗽起来。
“你都要死了,留着孩子能干什么?”曹远章脱口而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要不是你当初非要离婚,你爸妈能不待见你吗?看看你身边都还剩些什么人,你还要不要脸?”
高薇脸色刷地变白,韩渡一看糟糕,呵斥道:“曹远章,你是不是男人,出来探望前妻还要带上妈,你是自己没长嘴还是没长胆子?”
曹远章自打进了病房就留意着韩渡,一想到刚刚高薇的话,他怒火窜高:“哪里有你说话的份,这是我们的家事。”
“请你们现在就走,不然我就叫保安了。”韩渡冷然道。
“你叫啊,有本事你就喊人,让其他人都进来评评理,看哪家的媳妇做成这个样子?”中年妇人高亢道,“我们好声好气来跟你们讲道理,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韩渡走到床边,要去按护士铃。
曹远章冲过去,一把打落韩渡的手。
韩渡的手背很快红了一片,他五指握拳,立刻挥在了曹远章鼻梁上。
阿桑见势不妙,当即就往门外跑,恰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推开,阿桑抬头一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男人带着保安已经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