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都敌不过他的控制欲。读大学那会儿,我想出国,被他们拦下了,我想学材料工程,他们说学艺术更好。毕业之后,我想找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他们说,我该结婚了,他们已经帮我物色好了对象……”
“我一直活在他们给的框架里,终于,我忍不住了,我想逃走。我在他们面前大喊大叫,拿剪刀把头发剪得一干二净,他们说我疯了,我说我是疯了,不放我去蒲贡一趟,我就拿剪刀死在他们面前。”
蒲贡?韩渡怎么也没想到,当初竟然发生过这样的事。还记得他在温昌机场见到高薇时,高薇确实剪掉了一头长发,不过谁也不知道,背后居然还有这样的故事。
“我做到了,我有了自己的工作室,招募到志同道合的伙伴,我们的产品也做出来了。”高薇眼里闪着微弱的光芒,又很快熄灭,“可是在我父母眼里,这些都只是小打小闹,是小孩子在玩过家家。高家想搭上曹家这艘大船,苦于没有船票,他们思来想去,决定让我去做那张‘船票’。”
“他们说,薇薇,曹家那孩子很喜欢你,性格又踏实,嫁给这样的男人,你以后一定会幸福,等你成了曹家的媳妇,曹家的那些东西迟早都是你的,哪用得着你拼了命在外面工作……他们劝我、求我、恐吓我,什么招数都用上了。我想着他们养育了我二十多年,如果这就是他们要的报答,我就答应他们。”
高薇抹去眼泪:“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曹远章就是个不中用的孬种,越不中用,他就越偏激易怒,甚至动手打我。我坚持要跟曹远章离婚,曹家认为我们高家背信弃义,我父母也只会跟着曹家一起骂我任性妄为,不许我回家,也决不肯来探望我。”她看向韩渡,眼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我猜到了,他们也在等我死,等我的孩子出生,到时候他们又可以借这个孩子重新上船!”
“孩子如果夹在高曹两家中间,她的一辈子就完了!”高薇从床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来到床边,一把握住韩渡的手,“韩渡,孩子不能给他们,不能落到他们手里!我被困了一辈子,绝不能让孩子也走我的老路!你懂吗?你能明白吗?!”
“我懂。”韩渡扶住她快歪倒的身子,沉声道。
“不,你不懂。”高薇凄然摇头,十指抠进韩渡手臂,“这些日子我反复地想,我终于想明白了,我的病就是被他们逼出来的,是他们把我变成这个样子!二十多年了,我每天都活在痛苦里,全都是他们的错,他们是一群魔鬼,他们逼死了我,现在还要逼死我的孩子!”
韩渡哀伤地看她:“别哭了,高薇,你现在不能太伤心。我就在你面前,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都会答应你。”
“韩渡,我只有你了,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高薇像攀住救命稻草,一把搂住韩渡的腰,将凹陷的脸颊贴在韩渡胸膛。
韩渡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后脑。
她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韩渡手心的温度:“我想把她托付给你。”高薇的声音极轻,似乎怕惊动韩渡,进而招来拒绝,“我想求求你,等我走了,求你照顾好她,我只有这一个心愿,我想让她自由地长大。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求你了,韩渡,求你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韩渡在她耳边说道。
“阿山。”
韩渡掩上病房门,转身看向等候在走廊的阿桑。
阿桑递过来一瓶自动贩售机里买的矿泉水,韩渡接过来,道了声谢,然后静静地看着她。
看出韩渡在等自己开口,阿桑捏紧了手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阿山,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想离开了。”
“你想去哪里?”韩渡轻声问。
“不知道。”阿桑顿了顿,又道,“你跟我说过,我的脚步不能被一两件事困住,我已经见识过繁华的燕城,接下来,我想去图瓦桑托。”
“图瓦桑托,”韩渡眼中泛起些波澜,“你知道那里的情况吗?”他担心阿桑不清楚状况,因为一些年轻热血的理想主义,贸然做出可能影响一生的决定。
“我跟王舍大哥打听过了,你的公司在那边有派遣项目,现在正缺人手。”阿桑笑道,“我想做点对你有用的事。”
韩渡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却并不乐观:“阿桑,我不需要你报答我。”
“不全是报答,这也是我自己的想法。图瓦桑托很好,我想做个有用的人,可是我没有理想,但阿山你是有理想的人,我想先跟着你的脚印往前走。”
“我的路未必正确,也不一定适合你。”韩渡说。
“我知道,但我想试一试。”阿桑说,“不试试,怎么知道适不适合我?”
阿桑不是没有理想,理想已经种在了她心里。
这么想着,韩渡心中也有一丝释然:“我不会阻止你的决定,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是,我想清楚了。”阿桑掷地有声,想起曾经在温昌机场送别韩渡的事,不由微微一笑,“这回,轮到我要跟你告别了。”
韩渡看着阿桑清秀而坚毅的脸庞,也微笑道:“好。阿桑,祝你往后平安顺利。”
第124章
从医院回来后,日子一天天过去,却始终没有沈照回国的消息。
起先,韩渡还能收到沈照从国外发来的短信,忽然某一天,短信停了,再后来,韩渡尝试给沈照打电话,电话里是长长的忙音,显示无人接听。
韩渡正准备联系田旭,却先一步接到了来自邢师恒的电话。
韩渡有些惊讶。自从韩卉跟邢师恒分手,邢师恒被沈照安排去北疆办事,两人之间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他料想邢师恒这通电话可能跟沈照有关,果然对面一上来就传达了沈照的口信。
“二公子刚从手术室出来,已经没什么大碍,他让我转告你,不用替他担心。”
“他在哪儿?”韩渡被这个消息砸得头皮发麻,“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就进了手术室?”
“他跟魏从峥发生了点冲突。”邢师恒说得轻松随意,但落到韩渡耳朵里,无异于一道惊雷。
“他不是出差开会吗?”话一出口,韩渡就意识到自己被沈照骗了,哪有什么出差开会,沈照此次出国,就是为了找魏从峥的麻烦。
“出差只是托词。”邢师恒的话更是印证了这点,“我们查到魏从峥的航班信息,提前在国外布置了埋伏。虽然折了些人手,好在收获不小,魏从峥也伤得不轻……”
“再说具体些。”
“魏氏在国内只手遮天,耳目太多,要想不走漏风声,地点选在国外会更方便,事实证明二公子的决策是对的,即便这样……”
毫无疑问,即便做了充分准备,沈照此行也是在铤而走险。
脑袋一抽一抽地疼,韩渡捂住头,又回想起许多天前那个晚上。
魏从峥利用他的疏忽和软弱,做了些不堪至极的事。沈照急于上来救他,可是双拳难敌四手,被魏从峥的手下拦在卧室外。
周协眼疾手快地重新关上门,和汪垚等人竭力控制局面,但屋外打斗的动静越来越大,沈照出手极为狠辣,他们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魏从峥不紧不慢地穿好衣服,坐在床边。
韩渡眼里噙着恨,死死盯着他。
温热的手指来到韩渡眉骨,像蜻蜓尾巴划过水面,沿着韩渡的眉毛往下轻轻抚摸。
“别碰我。”韩渡撇开头。
“别生气了,嗯?”魏从峥低头在韩渡脸上亲了一下,竟有些温存的意思。
“滚,你滚。”韩渡激动得声带都在颤抖,可他的四肢仍然提不起一点劲,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逼疯他。
“好,我可以滚,但你得跟我一起走。”魏从峥并不在意韩渡的辱骂。
“我死都不会跟你走,魏从峥,你用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还是人吗?”韩渡已经快气得喘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