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起身走出包厢。包厢外正站着两个歪头耷脑的年轻人,一看里面布帘翻动,强打起精神,捂着嘴打哈欠:“结束了?”
韩渡点头,眼底恰如其分地流露出疲态:“洪老板累得睡着了,让你们等会儿再进去。”
那两人心照不宣地笑:“知道了,知道了。”
韩渡转身往小楼梯的方向走。赌坊的占地面积有好几百平米,每层都有两个楼梯口,面向赌客的楼梯铺着金红色地毯,而另一处韩渡要走的小楼梯,则专供内部后勤人员使用。
一脱离二人视线,韩渡立刻小跑起来。后半夜,除了两边的红房子里还有些客人,赌客该走的都走了,他一个人穿行在走道里,脚步声仿佛在整座赌坊回荡。
下到一楼,韩渡匆匆往厨房拐去,他知道那里有扇专门用来运输食材和厨余垃圾的后门。这时候厨房应该也会有人,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冒险试一试。韩渡顺手拿起摆在墙角的一只扫帚充作武器。
冲突发生得很快,韩渡刚进厨房就跟人撞了个照面。“有人要逃!”大腹便便的厨师一眼看穿韩渡的企图,单手解开围裙,吆喝一声就拿起厨刀拦住了韩渡。
“别紧张,我只是出去抽根烟。”韩渡手心向前虚推,让他冷静一点。
可是这样的解释根本不足以取信这些赌坊老员工,二人的口头争辩很快就演变成肢体冲突。
不出一会儿,附近的洗碗工、清洁工、其他厨师也都纷纷涌进厨房,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家伙。
“他在这里——”厨房门口正对着的走道尽头,阿潘气愤而兴奋地望着韩渡,然后冲身后摇臂喧嚷。
韩渡一个闪神,被人从左边砸中肩膀,他身体一歪,立刻就被几只手按住了后背,再也直不起身。
领班带着一帮打手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居高临下问道:“人是你杀的?”显然,他们已经进过那间包厢,看到了洪老板的尸体。
有两个打手出列,走到韩渡身后,拿绳子把他的双手反绑住。韩渡抬头看向领班:“他罪有应得。”
领班用舌尖剔了剔牙:“承认了就行。”他扭头吩咐打手:“把他带走。”
韩渡被押着走出厨房,穿过走道往囚室走。他跟阿潘擦肩而过,正看到阿潘那骄傲得逞的表情。“还想骗我?”阿潘对他说。
韩渡没有回他。今晚的事,十之八九都出自阿潘之手,如果还有机会,韩渡会回来算清这笔账,但是现在,他不想跟这个卑鄙小人多说一句话。
“领班!”正在这时,一个满脸惶急的打手从外面跑过来,远远地叫道,“不好了,有人来砸场子!”说时迟那时快,“砰砰砰”的一连串打砸声从他跑来的方向传来。
“几个人?有枪吗?”领班瞬间从韩渡身上收回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个打手。蒲贡军政府对外是明令禁止携带、使用枪支的,但真正遵守这条禁令的人寥寥无几,这也跟军政府对民间的控制力有关,只有一些名面上正规的经营组织会尽量避免公然使用枪械,比如这间赌坊。如果来闹事的人携带枪支,赌坊就会变得比较被动。
“七八个人,都拿着刀。”那打手汇报道。
“都跟我走!”领班明显松弛了些,带着身后一帮人又往闹事的地方赶场。押着韩渡的那两人一时不知道他们该不该跟上。韩渡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脏怦怦直跳,会是张凭派来救他的人吗?
“你们愣着干嘛,快押他去囚室。”留下来的阿潘催促那两个人。
两人原本还在犹豫,听他这么说,其中一人开口道:“领班让我们都跟他走。”
另一人想了个办法:“我们先把人带去囚室,再快点回来。”
“世风日下,现在能打的不如会卖的,做件事还要听一个侍应生指挥。”韩渡刻薄地插进他们对话里。
那两人面面相觑,最先说话的人目露凶光,推搡韩渡:“你说听谁指挥?”
韩渡老实低头,不再刺激他们。但是之前那句话还是起了效果,两个打手停止纠结,拉着他就往闹事的地方走,任凭阿潘在后面怎么喊,他们也不回头。
韩渡万万没想到,前来救他的人会是魏从峥。
在大堂见到魏从峥的那刻,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胸口随之而来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
短短两周没见,魏从峥好像瘦减了,眼窝微陷,眼底发黑,凌厉残忍的招式下,整个人都显得十分危险。
他带了十来个人,正如之前汇报的打手所说,每个人都拿着刀棍。这些人不像是他的保镖或者正规雇佣军,看模样更像临时招募的地痞混混,打斗完全没有章法。现场已经陷入混战,赌台上的筹码和各类杯碟洒了一地,趁手的板凳木椅在空气中肆虐横飞。
领班带领的一批人很快加入群殴,领班站在高高的楼梯上观察场下局势,同时还高声问道:“你们是谁?好大的胆子,敢来我们这儿找事!”
魏从峥自然没有回他,事实上,在韩渡出现在大堂的第一时间,两个人就互相发现了彼此。
韩渡微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随即目光飘移开,像对场上发生的事毫不关心。
魏从峥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便也装作不认识他,眼锋凛冽地重新投入械斗。虽然他们这边人手少,但每个人都够狠,尤其是魏从峥,就像一台人肉收割机,往往一招就能放倒一个赌坊的人。
眼看自己这边站着的人越来越少,领班紧张地后退了一步,怒吼道:“我们的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押着韩渡的其中一个人回答:“值夜班的都在这儿了,其他人赶过来还要时间。”
领班回头瞪他:“不是让你们把人押走吗?”
那人张了张嘴,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时,领班推他道:“不用说了,你也下去帮忙。”
“是!”两名押着韩渡的打手不敢耽误,又迟疑地看了眼韩渡,“那这小子怎么办?”
韩渡仿佛这时才注意到现场情况,他转过身,对领班说:“我也去帮忙的话,可以将功补过吗?”
领班冷笑:“别给我耍花招。”
韩渡一计不成,悄然后退两步,在那两个看押自己的打手也下场后,他猛地撞向领班,试图把领班撞下楼梯。可惜他双手被缚,发力并不均衡,领班踉跄两步就稳住身体,回身暴怒地揪起韩渡头发,将韩渡往楼梯扶手上抡。
韩渡的额头狠/狠碰在黑铁铸成的楼梯扶手上,撞出一片血红,他趁机往侧后方仰倒,以自身体重带着领班一起滚下了楼梯。
摔下楼梯的那一瞬间,韩渡头脑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身体在不受控制地下坠,感官上的剧烈疼痛和心理上的无助牢牢锁住他四肢,让他只能一节节摔下去。直到陡然摔进一个柔软的怀抱里,他撑起脖子咳出一口血沫,费力地睁开眼,然后清晰地在魏从峥眼里看到了震怒和惶恐。
距离这么近,他也看到了这人眼里憔悴的红血丝,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踏踏实实睡过一觉。
韩渡想跟他说些话,可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魏从峥眼里的情绪很快如退潮般消失,他伸手轻轻擦掉韩渡唇边的血,随后快速解开捆住他的绳子,低声道:“能站起来吗?”
韩渡点头,靠着他慢慢起身。
一道突兀剌破的叫嚷顿时在楼梯上方响起:“他们认识!他是来救阿山的!”
魏从峥倏地抬头看向那道声音的来处,韩渡扯了扯他衣袖:“别管他,你快去挟持领班,我们冲出去。”
领班摔得比韩渡重些,到这时还没爬起来,魏从峥松开韩渡,正要走过去,一串突然出现的枪声骤然打破了局面,魏从峥身体一震,被一颗子弹正中小腿。
韩渡一个翻身,险险躲过一颗枪子,但枪声接二连三地响起,他不得不躲到一张侧翻的赌台后,焦急地四下寻找魏从峥。
枪声的出现让场面顷刻翻覆,就在韩渡视线寻觅间,魏从峥带来的那些人已经死的死、跪的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