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鹄坐在了窗边,垂眼望着脚下出现的黑洞。
他轻轻摇摆着如月皎白的双腿,几个晃荡间,随意将手上的信封掷下。
白色的信封一触上黑暗便迅速被包裹、吞噬,最终和黑洞一起消失不见。
云鹄的视线从恢复正常的地板上缓缓上移。
最后,果不其然,对上了那双眼睛。
蓝眸在黑夜中依旧璀璨犹如宝石,云鹄不觉弯起了笑。
笑容在月色的浸润下显得格外的孤独、单薄,好像脆弱得易逝。
苏浔沚抿唇,第不知道多少次望向坐在窗边的云鹄,只觉得他如月光朦胧。
他慢慢上前,站在了与云鹄平视的位置,没有再靠近。
话语在喉咙里滚过了几个来回,最终,苏浔沚终是问了出来:
“云鹄,你其实没有失忆。
“对吗?”
声音涩得惊人。
第252章
【计划可能有变,具体明日再议。】
粗糙的指腹不断搓捻着自黑洞里“吐”出的纸条。
因为熟悉的能量波动而高兴的男人在看清信中到底写了什么时候立即沉下了脸。
“计划有变……”
锋利的犬齿摩擦着,男人一遍又一遍地捻过纸条上那一行短短的字,最后不爽地“啧”了一声。
“麻烦。”
男人讨厌麻烦。
他不喜欢犹犹豫豫磨磨唧唧的人,也不喜欢来来回回变动的计划。
如果一个计划总是来回变动,他会对计划者的能力提出质疑。
可送来纸条的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一声抱怨下,男人的手指随之收紧,把整张纸条都给折皱成团。
但很快,意识到什么的他又松开了手。
男人用一手捧起纸条,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破破烂烂的纸条重新摊开,折痕似刺青在纸条上遍布。
男人又重念了一遍纸条上熟悉的字迹,然后咧开了嘴角。
“行吧,谁让我喜欢你呢。”
犬齿张扬露出,在赤色的呼应下,这抹笑中带着不容忽视的血腥气。
不像是在高兴,反而像是要找茬的。
没办法,长久以来在刀尖舔血的生活完完全全将男人给浸透了,这嗜血的凶色怎么也从他骨子里抹不去。
不过这对男人来说也并不算什么困扰。
反正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他也从来没想掩盖过。
赤色的眸子在昏暗中闪着腥光,被重物压在桌上的纸张随着突然而起的狂风翻过一页又一页。
男人一个放松直接瘫倒在了背后的椅子中,蓬软的羽毛很快将他包裹。
他仰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嘴里发出了一声喟叹:
“真期待明天的到来啊~”
——他是除了权力、混乱、血腥之外,男人唯一在乎的东西。
*
而另一边,在月亮与昏暗的见证下,云鹄和苏浔沚两人再一次对峙着。
“云鹄,你其实没有失忆。
“对吗?”
面对苏浔沚的质问,云鹄浅黑的瞳眸动了动。
他在心里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句感叹:
可真是一幅熟悉的场面啊……
……
失忆,可以掩盖很多。
知道的事情,不该知道的事情。
该做的事情,不该做的事情。
它们都像是混沌过后的产物。
一句“失忆”,可以将一切都合理化。
比如交缠的手,亲昵的呓语,过分近的距离,甚至感受到胸膛起伏的拥抱……
云鹄想,他大概是疯了,才会在这种关头想些有的没的。
于是,面对苏浔沚的问题,他只是笑靥如花:
“是。”
——即使被怀疑、被指责也无所谓。
晃荡着的双腿停摆,云鹄双手撑在窗沿,他微微向后倾斜着身体。
月光从他光洁的额头直向下倾下,阴影与光线的交错下,面前这个挂着笑的少年竟有了丝居高临下的傲慢气场。
“我没有失忆。”
“不,你是失忆了的。”
得到云鹄肯定回答的苏浔沚却自己否认了自己的猜测。
云鹄声音一滞,他笑问:“为什么?”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愠怒。
苏浔沚却平静地答道:“因为只有八岁的你才会那样天真。”
云鹄渐渐收敛了笑。
“我曾经想过小时候的你会是什么样子的。”
当时苏浔沚刚从老师那里了解到云鹄的身世,心里莫名苦涩,思绪也不可避免地飘飞。
“那时我想,小时候的你可能像个小大人一样,成熟自律;可能又和现在差不多,惯会伪装自己,偶尔喜欢恶作剧……
“直到我真正看见了八岁时候的你,我才恍然,这才是八岁的你该有的样子。
“自信,傲气,敏锐,却不失温柔和天真。
“现在的你伪装不出来。”
因为你恐怕自己都忘了自己那个时候的样子。
蓝眸锐利直视着对面,明明该是冰冷的色调可却使云鹄仿佛烫着。
苏浔沚太懂这种感觉了,他曾试图回忆过去,但最终都寻不到结果。
他同样也记不起来自己在父母在世时该是什么样子的。
所有的回忆都被蒙上了一层膜,已经成了天上的星星,是人间所触碰不到的至宝。
云鹄的笑容已然消散。
“你应该是在复活的后几天恢复记忆的。”苏浔沚断定。
他如此质问道:“为什么要说谎?”
沉默,漫长的沉默。
风从窗外飘入,在两人之间徘徊,又引起窸窣的声响,打破了那过分安静带来的凝滞。
不久,云鹄垂眸。
“看来有个太聪明的盟友偶尔也不是什么好事。”
如同一声感叹,紧接着又没了声。
他实在没力气了。
这条路太难太难,他又想要的太多太多,谁能告诉他,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苏浔沚握着的拳松了又紧,见云鹄不再言语,他忍不住开口质问:
“……你真的把我当做你的盟友了吗?”
一说出口,他后悔了。
他怎么能这样说呢?
他不该伤云鹄的心的。
可后悔也没用,云鹄已经听到了。
他抬眸,弯起了笑,他笑得惨淡。
“凤凰每五百年自焚为灰烬,又从灰烬中浴火重生……我在复活后的第五天恢复了所有记忆。”
不知为何,苏浔沚的心很疼很疼。
明明是笑着的,为什么眼前人又是如此孤寂,散不去,化不开,仿佛深深与他融为了一体。
云鹄轻叹一声,他犹豫再三,最终决定将一切都道出:
“寻之,你知道吗?
“天上城现在的领导卢西恩已经远远超过一阶了,他盗取世界屏障的能量,已经到达了0阶……简单来讲,他已经是相当于神明的存在了。”
一个一阶异能者能对付几十上百个二三阶异能者,那一个0阶异能者又有多强的实力呢?
那日在天上城见到的压倒性的力量至今仍在云鹄脑子里反复上演,云鹄试图推衍出一个打败对方的可行计划,可胜算终究是微乎其微。
但反抗军已经到达了陌路。
“卢西恩是冲我来的。”
天上城的攻击来得太凶太猛,如果他不站出来,那么反抗军距离毁灭也不久了。
与其这样,不如他再拼一把,不连累上那么多人。
“这是条危险而无止境的路,我在这条路上走得太久了……我见过太多人死去、离开……我不希望你们也这样……”
苏浔沚逐渐搞懂了云鹄的逻辑。
因为不想看着亲近之人死亡所以决定孤身去冒险吗?
认为这是他一个人的事,所以希望自己全部担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