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回玉挖草的功夫,留在草地上的两人已经把东西摆好,见他过来,都有点紧绷,目光都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
路回玉没关注旁人也没想说话,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拿起一根草杆就开始忙自己的。
他虽然手下不停但神色平淡,眼睛始终专注地盯着草杆,像周围没别人。
“……”林嘉泽收回视线,微微垂了下头。
陆棠光眼睛悄然从每个人脸上划过,思索半秒,抬手拿过器皿,倒了两杯果汁先后放到陆应深和路回玉面前:“这是我刚榨的,你们尝尝。”
他说完恳切地看向路回玉,后者有片刻没响应,等了会儿才慢悠悠从草杆上挪开眼神,扫了眼装着橙黄色液体的杯子,又扫向陆棠光。
他就那么看着,没说话,同时手上也还闲淡地折腾着那些草。
被他直直看着,陆棠光颇感压力地扯扯嘴角,余光注意到陆进走过来,又确认了包括陆应深,所有人都在注意这里,他瞥了瞥路回玉明显的漫不经心和冷漠,抿抿唇,刻意又露出几分小心和低落。
“我专门选的橙子……这个你应该不过敏的,我只是、只是,看你们忙了半天,应该比较累了…你要是喜欢别的水果,我现在就去重新弄……”
他越说声音越小,像是十分卑微而没有底气,宛如一个可怜巴巴的良民,在讨好高傲的冷酷暴君。
成为众人或探究或好奇的关注焦点,路回玉神情依旧没什么波澜,虚着眼像在看一场乏味的、千篇一律的戏,过了几秒,他回过头,抬手将自己那杯饮料和陆应深面前的,互换了个位置。
他将自己那杯往陆应深面前又推了推,木着脸,精神头不是太高:“那杯有毒的概率大一点,你先试试。”
“……”
“……”
……
不止陆应深,没任何人说话。
陆应深还能很自然地抬眼看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眨着眼睛,冷静淡定。
可陆进却是像被锤了脑袋一样,打个激灵,想把脑子里的水往外甩甩,确认自己有没有产生幻听。
林嘉泽先是愣了愣,而后看了眼橙汁,最后飞快望向陆棠光,脑子里闪过诸多画面和线索,但全堆成一团浆糊,怎么都理不清。
他看陆棠光立时一副被噎住的样子,瞪起眼似乎想要脱口而出什么,但没想路回玉又一次开口,而且这回是冲着他来。
路回玉也没管陆应深有没有以身试毒,说完就眼神晃晃悠悠转向林嘉泽,看了看他身前空空荡荡的桌面,略略出神:“有毒没毒,都没你的份吗?”
“……”
林嘉泽胸口立时一堵。
路回玉不说,他可能也就忽略了……
虽然陆棠光是做过一些不光彩的事,但下毒什么的,他也没有太认真去怀疑。
可是……别人不知道,全程看着的他清楚陆棠光那一大壶果汁已经榨好有一会儿了,路回玉两人来之前,他自己倒过一杯,却从始至终没想到过林嘉泽,从没往林嘉泽面前放过什么。
他吊着一口气,从陆棠光那边撤回目光,盯着前方,迟迟没有呼出。
后面凝固的众人怎么交流,路回玉没兴趣,他仿佛是想起就随便说说,手里的“草杆”正巧处理完毕,他起身把那些东西一股脑放框里,嘴里念着“炒茭白!”就又自顾自跑河边去了。
陆应深第一个有反应,他其实全程就没发过愣,只是一直在处理另一部分茭白罢了,路回玉走后他也起身,什么话没说,一样在案板上放下东西,转去了河边。
那两杯橙汁,无人去碰。
陆棠光桌子底下的手狠狠扣紧,他盯着桌沿,压抑怒气直到身体颤抖,手心印出深深红痕。
陆进第三个负手离去,紧接着林嘉泽也提起水桶下了河,刚刚还全是人的热闹树荫下,瞬息只剩陆棠光一个人。
他青白着脸,闭上眼深深呼吸。
缓了十分钟,他刷的睁开眼——
不能就这么放弃!
林嘉泽背靠同样不容小觑的林家,基本能确定就是下一任掌权者。
他要复仇、要拿回一切,靠自己一个人怎么完成??
即使一时失意,只要他能活着,只要不让剧情彻底翻盘,他就能借林家起复,这已经是他少有的底牌、少有能轻易抓住的东西了!
联系昨晚紧迫的梦中启示,陆棠光按捺着爬起来,转身跟着去河中。
林嘉泽走进水里,迈出几步,靠着微凉的触感平息下纷杂思绪,吐出口气,他低头看见陆应深桶里装了几只河虾,忽而灵光一现。
他面向一旁闲闲划拉水面的路回玉,鼓起勇气:“昨天那道炒河虾,你好像挺喜欢的……我多捉几只,今天……也做那个菜,好不好?”
他声音带着些许不平稳和缓慢,边说边给自己打气——
就算路回玉再用昨天那种眼神看你,也要坚持住。
路回玉还没反应,一边早已在抓河虾的陆应深先顿了顿,他放下刚刚翻起确认没有藏着虾的石头,眸子深黑地扫向林嘉泽。
前面离他们远一些打水漂的陆进听到,没回头但嘴里笑着发出感叹:“玉崽爱吃啊!昨天看你那么斯文,还以为口味变了呢!你好早就喜欢小河虾,可能是海鲜吃不成吧……二荆条爆炒果然还是属你最爱啊~哈哈!!”
他笑完又记起来嘱咐:“你们逮虾,看着点脚下啊,下游那是个小水坝,摔下去可疼咯!”
林嘉泽闻言,更期待地看着路回玉,没意识到有其他人正斜斜投来目光。
路回玉蹲在水里,这边河水还很浅,不会打湿衣物,撩着水不大在意地随口道:“你也会爆炒小河虾吗?”
“……”林嘉泽哑了下,舔舔唇,迟疑,“不太会……”
陆应深垂下眼睑,继续捡虾。
“喔。”路回玉起身,却没再说什么,走到陆应深旁边摘下耳蜗外机,而后自助从他兜里掏出防水袋,封好外机后,又放回他口袋里。
陆应深起身方便他动作,没去阻止,耳蜗外机基本不防水,不论丢失还是损坏了,都是件非常麻烦且痛苦的事,即使排除金钱问题,也同样。
耳蜗的一部分已经植入,任何对它的重大调整都要经过人体,必定对植入者造成损伤。
而一旦需要更换外机,没谁能保证一定匹配得上植入体,一个不小心,就得从内到外全部更换,再受一次罪不说,重新调试也无法保证成功。
使用人工耳蜗的患者,不仅要小心保护植入部位,不受冲撞,不影响信号接收,外机也必须随时随地、无比珍重地保管好。
陆应深将口袋拉链拉上,看着近在咫尺的路回玉,用手比划:等会儿,也给你做,爆炒河虾。
路回玉仰头望他,停了几秒,抬起手:你,好,吵。
手语也吵。
陆应深思考似的,歪了下头。
路回玉不理他了,转身走出几米,回头看了看全都在河里淌水、不知倒底忙什么的四人,然后抬头迎向日光。
眼前出现一些缭乱的光斑,路回玉闭上眼,适应了下后又摆正脑袋顺着水流的方向扫了扫。
他走几步,稍微远了些,转身将陆棠光、林嘉泽、陆应深放在同一个画面里。
他在浅滩里站了会儿,张开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是说:“这就是修罗场啊。”
因为接收不到实时反馈,耳边只有无边的沉寂,所以他个别字的发音有一点模糊和失真,还有个别过于字正腔圆。
不论内容还是语气,都让听见的几人齐齐看过来。
他短促地笑了下,又说:“宁嘉泽,泥要么问问陆汤光倒底写欢你,还是陆应深?”
第36章 看着我有点晕0
陆棠光第一个浑身僵硬。
他凝固两秒后,飞快扭头看向陆应深,而后又慢慢转向林嘉泽,却见后者,到现在还维持着俯身翻找的动作,没有抬头,手伸进河水里,却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