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兴辉回神后,脸色一瞬变得煞白。
陆老爷子为什么反驳……?他说错了吗?怎么会……这么直白地骂他??
何兴辉在僵立之中,眼珠一点点转向全程坐在车上,自始至终都寡寡的、只露出个脑袋的路回玉,冷汗一下浸湿鬓角和后背。
他猛然踩空一般,浮出不好的预感。
而他的预感没有落空,下一秒,他和所有人一起看到,刚刚还老态龙钟步履维艰,接着突兀转变成威严,顷刻间锋芒毕露的陆老爷子,扭头面向车上的路回玉,瞬息换了副神情和语气,逗小孩一般笑着哄道:“玉崽玉崽,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第39章 死鱼样不上进的咸鱼小孙
何兴辉看到陆进的表现,表情彻底空白。
他怎么也想不到,对亲儿子都不假辞色,仿佛一点不想跟陆家攀关系得陆进,对待一个没亲没故的小辈,居然如此宠爱,堪称和颜悦色。
旁边陆言也在短暂的怔愣后,仔细看向路回玉,半晌,眼眼底不自觉染上些许欣慰和舒畅。
老爷子……老爷子总算不是对陆家、对他完全失望和置之不理的,总也有些牵挂。
这个牵挂除开陆应深,又加了一个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路回玉。
他确实没料到老爷子会这么喜欢这个小孙,与对陆应深的熟稔、对待朋友般不同,这一刻他才好似真正变成了亲人、成了爷爷,有了对小辈的疼爱和维护,某种关于家庭的情感在此刻有了归属。
陆言的眼眸不自觉浮现温度,瞥见旁边脸色难看的何兴辉,一时间更增添一份满足和骄傲。
他脑子飞快转动,想顺坡下驴做一个体贴的儿子,让老爷子更开心、更满意一些,于是上前,正想要说什么,看到路回玉没什么情绪的脸,一下尴尬而迟疑。
他想起自己从前对这个抱错的“假儿子”,多次不假辞色、严厉苛责,满心满眼都是那个闯下大祸的“真儿子”,反将路回玉与之比较,弃如敝履……
想起陆家才把人赶出家门,才放任亲戚刁难,连带病不允许别人回家休养……纵使抄袭事件爆发,他也只是对陆棠光失望,而并非对路回玉有所改观。
现在他偏还要沾沾被他抛弃贬低的小儿子的光,借他的面子才能讨好、笼络自己父亲……
陆言纵使执掌陆氏多年,身居高位,已自认任何场合都能面不改色,但在这瞬间还是突然手足无措起来,浑身像臊得慌,脸和耳朵也微微发红。
他都不知道适不适合再摆出父亲的架子……
“咳……路…小、小玉……”陆言磕磕巴巴地,四五十的人了还有腼腆似的,几个字像烫嘴。
还好这会儿人不多,不然陆言真的很难张嘴。
见路回玉和陆老爷子都看过来,前者还是淡淡地,后者却暗含审视和警告,陆言一下更艰难了。
我……我没想责怪小玉说难听话啊,我只是想借机让他带爷爷上车,一起下山罢了……不管怎么说路回玉都是陆家人,上儿子们的车总比上何家的车好,他陆言…也不掉面!
难道爸知道我以前做的糊涂事了?这、这……我我……
陆言张张嘴,却只干巴巴吐出几个字,心里有懊恼开始蔓延,忍不住要骂两句曾经被偏心遮蔽双眼,不能一碗水端平,一点也不“懂事”的自己了。
却在这时,他听到路回玉没什么精神地道:“爷爷别理他们了,来坐车吧,站着好累。”
借着身体虚弱摆脱拉扯和唠叨本就是陆进的计划,现在不跟陆言和姓何的凑一起,跟孙孙一辆车简直再好不过了,陆言当即中气十足地点头拉开车门上了后座,指挥乖觉跟着上了驾驶位的陆应深:“满了满了,快发车。”
马力十足的越野领先冲出露天车场,想着绿茵遮蔽的大道驶去。
陆言因为其迅猛而顿了下,但很快露出微笑,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冲着何兴辉点点头,目不斜视上了自家车。
徒留后者一人原地头脑发热、思绪万千。
陆进在市区近郊有一套别墅,但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上门打扰,原本计划是先回陆家老宅,再半夜偷偷溜走,但跟孙孙们一路就没这个担忧了,车子很快甩开其他人,秘密将陆言送到地址。
“爷爷,不去跟我耍吗?”路回玉美人鱼趴礁石一样扒着车窗,冲陆进挥着手。
“快回吧,你明天还要上课呢……”陆进潇洒跟他摆手,“爷爷这还要找人打扫两天,收拾好了再招呼你啊!”
“哦。”路回玉脑袋伸出车窗跟别墅门口渐行渐远的陆进再见。
上什么鬼课,不如找个地方混吃等死……陆进这里就挺不错,淡泊出尘的老人家不会嫌弃他不上进的咸鱼小孙。
路回玉坐正,又是一副仿佛被超度了的死鱼样。
山野自然带来的意趣和轻快,正迅速从他身上蒸发消退。
陆应深从后视镜收回视线,将路回玉送到北高对面后,也跟着下了车。
路回玉站定,看他提下自己的行李箱,没说什么,扭头往家走,进电梯后两人也没交流。
到了门口,路回玉没用指纹而是掏出单独一把钥匙,捅进锁孔,拧动开门。
路回玉走进几步,从兜里摸出几张卡,正是他从林间小屋找到的那些。
指尖触碰到卡面的瞬间,路回玉眼前迅速闪过模糊的场景……
无人的小巷里,高大的男人堵在出口处,静静看他几秒,从兜里掏出黑卡、钥匙等物品,冷淡地道出这是给他的补偿。
而“我”因愤怒而颤抖。
紧跟着场景一换,不是小巷但依然冷情无人,是在夜晚宁静的路边,对面男人也换了件衣服,但还是陆应深。
他的语调比上次更听不出情绪,连用金钱买断感情的冷酷,和上位者该有的威严都几乎消失。
他像在无情读稿,可那眼神却一直落在“我”身上,并未显露出僵硬或机械质感。
他直直看着“我”,和出口的话不同,眼里充满了未知而幽深的情绪。
“这是我能为你具有的价值出得最高价钱,从此你和陆家再无瓜葛,我也不会再给你一分钱,识相点就拿着它滚。”
“我”,因愤怒而颤抖。
视线下落,路回玉看到“我”手上拿的卡,是那张三千万的银行卡,密码陆应深说了,是原主的生日。
再一次画面转换,外面天气炎热阳光灿烂,“我”和陆应深站在公园孩子们玩耍的游乐设施阴影处。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描摹几次,垂眸不知作何感想地露出轻笑。
有释然有嘲讽,也有单纯的好笑和无法忽视的颓然和无力。
很快,他抬眼看“我”,与前几次不同,昭然地温和笑着。
“最后一次给你补偿,”他的眼睛别样温柔平静,目光看着“我”,却透过了我,不知在看什么,安抚什么。
“户口已经迁出,你从此不再姓陆,你的身份证也办好了…和银行卡放在一起,之后你一个人,好自为之。”
他说完想到什么,又淡淡地乏味地补充:“别不知好歹,再来纠缠……”
说着垂头点起一支烟,转身走远。
“我”留在原地,因对面人的冷漠无情而愤怒而颤抖。
“我”垂眸,看到新的银行卡,密码更简单而且直接写在背后。
123456。
是五千万那张。
……
站在客厅中的路回玉回过神。
……看来他做的那些梦也不单纯是梦。
他把开门的钥匙放进兜里,扭头看向进门后就坐沙发上开始分药的陆应深,闲闲“哎”了一句。
后者抬眸看来,路回玉拿起几张卡冲他晃了晃:“要收回去吗?”
“……我没什么印象了,”陆应深视线从那几张卡上扫过,很快垂眸,无所谓道,“你收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