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能很快接受事实,林嘉泽这个深陷其中的、跟双方都纠葛颇深的人,也能态度转变得这么快速,这么极端??
简直是从一头狂奔到另一头,好像把对陆棠光的喜爱转嫁到了路回玉身上一样,而且有过之无不及,还多了几分奋不顾身——林会长以前算是很内敛的,喜恶都不会有太过明显的展现……
而且还有啊!
林嘉泽这个学生会长、风纪委员到底晓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
我幻听了么,好像听到他把不交作业说的振振有词、慷慨激昂???
我靠,这世界、这世界太魔幻离奇了?
众人脑子里放烟花一般酥麻喧闹的同时,也隐隐浮出一丝对林嘉泽的莫名其妙,他们忽然有些捉摸不透这个一直以来表现得公正严明的林会长……
态度突变,前倨后恭,说难听点两面三刀……总也称不上什么良好品格……
林嘉泽没去管旁人的眼光,路回玉在山上完全挑破陆棠光的心思后,他眼前总是不是浮现曾经陆棠光和路回玉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他终于从历史的余影中看透了陆棠光纯粹的利用、直白的算计,在那同时也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自己一次次,对路回玉自以为是的误会和眼盲心瞎的贬低。
他恍惚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拼命追在路回玉身后,想和他玩、想和他交流,渴望他回眸却结果只能当一个点头之交的朋友,那时心底的遗憾、憧憬和认为永远不会改变的珍重喜爱……
林嘉泽终于能够承认,他不过是一个善于变卦的蠢人,没有什么原则和优良品性可言,他善于遗忘,善于自我安慰,善于在心中诡辩,以此维护自己那摇摇欲坠的自尊,以此将自己包装的好似拥有全部、高不可攀,所以不屑所有凡俗……
每一个没有为路回玉挺身而出的曾经,都驱使林嘉泽在此刻,将自己的惭愧献祭般,暴露人前。
旋涡中的龚尧是最意外而脑子发懵的那个,他预料到谁来帮路回玉说话,都没想过林嘉泽!
龚尧迟滞的脑仁勉强转动,迫不及待脱口:“林会长你忘了吗?你怎么能帮路回玉说话??上次在厕所你看到的、你看到他发疯一样打我!把我打成什么样!??他有精神病!是疯狗!他整天暴力霸凌同学,必须滚出学校才能保护无辜的人!!”
“龚尧。”
这回林嘉泽还没说话,门口紧跟着传来了一道低沉的女声,众人心下一凛,赶忙回身坐正,看到班主任蹙着眉头、满脸严肃地走进来。
一摞书本咚一声放在讲台上,所有人浑身一震,像是被敲在了心上。
班主任只是站在那,就让龚尧有点腿软,但他强撑着,认定自己说的没错,不肯退败。
“谁允许你在早读课大声喧哗?”
班主任视线始终落在龚尧身上,让他倍感压力。
龚尧逼自己冷静下来,他刚刚找茬路回玉只是为了逼他暴怒动手,这会儿老师来了,再纠缠这个没什么用,他的脑子飞快理清思路,两秒后,决定将路回玉打人这事直接抬到桌面上说!
路回玉那次不仅打了他,跟他一起在厕所的其他人,之后也被他狠狠揍了,这就是路回玉“疯狗”外号的起源和最有力证据。
他可没有说谎,路回玉不仅不道歉还威胁他们,这种犯罪分子,能算学生?配继续留在北高?
龚尧瞥一眼路回玉,见对方还撑着脸,虽然表情索然无味,但看过来的眼神却是不是眨一下,闲闲地,像在期待他还能说点什么有意思的……
龚尧呼吸憋住,一瞬气得眼睛都红了。
自从被打那天起,他就从没咽下过这口气!
他当即扭头将当初的事情,对着老师,面对所有同学,义愤填膺、忿忿不平地描述了一遍,说到激动处,自己都差点哽咽。
龚尧一番陈词结束,教室霎时比最开始还要寂静。
学生们有的屏住呼吸,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他们悄悄在几个当事人脸上来回看,直觉今天的早读好像成了战场,要打得头破血流一般。
坐在自己位置上的林嘉泽,眼珠再次挪到路回玉那边,纵使被人这么面对面叫嚣谴责,路回玉还是很抽离,像在看一场事不关己的戏,仿佛世界上没什么能引动他最真实的情绪。
他颇有闲情逸致的目光看过老师,看过同学,看过龚尧,但不看林嘉泽……
不抱期望,漠不关心,不如路人。
不知名的感情山呼海啸穿过林嘉泽身体,让他出现难以抑制的耳鸣,像被一辆列车当面碾过。
良久,林嘉泽低头笑了下,呼吸几瞬,他再抬起眼时跟着站了起来,面上颇为平静地对着老师:“当时我也在场,我旁观了事情的起因,所以,应该有发言权吧?”
班主任没有说话,只严整表情看着立在教室中央的二人,却也没去阻止林嘉泽发言。
龚尧额头忽的冒出细汗,林嘉泽没有给他任何侥幸地看了过来,平视的眼神却好似睥睨,无感情地,直指心底地望着他:“请你,将在厕所和那几个朋友所得话,在此刻,重复一遍。”
龚尧身躯一颤,但迅速止息,雕像一样立在那。
林嘉泽:“不说,是忘记了,还是你也清楚它不堪入耳,严重侮辱人格,自己都羞于开口?会让你被打再正当不过,让你再也喊不出一句假惺惺的冤……?”
“我、我没有……”
龚尧像顷刻间回到了几个月前,那间闷热的,臭气熏天的卫生间。
他们几个在洗手台边聊着,窗外蝉鸣大盛时,瘦弱的路回玉走了进来,他们对视一眼改换了话题,哪怕知道他就在隔间,哪怕知道他能清楚听见,直到他出来走向洗手池,也未曾停歇……
曾经不可一世,被众星拱月的陆家大少爷,如今跌落凡尘,谁都可以侮辱,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我没说,没说……”
林嘉泽没去看他:“我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楚,需要我,帮你重复一遍?”
龚尧浑身的血都似乎在瞬间褪去,他白得像一张纸。
眼前仿佛出现了个子不高,却对着他们怒目而视的路回玉,他的耳边回荡着自己几人的笑。
那一个个难听的词汇,他自己都选择性去遗忘或屏蔽。
他一贯是一副好学生、有修养的模样,成绩不错,当上了一科的课代表,每次考试名列前茅,回家父母满心满眼的骄傲,将他当作挣面子的谈资,任何席间总忍不住提及,亲朋也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让他当惯了“别人家的孩子”……
他那天是看没有别人才敢惹事的……
不,他的形象不能破灭,全班同学都知道了,他的朋友们都会知道,经常跟他的老师朋友交流的家长也不会不知道,还有、还有,那几个嫉妒他的小辈,也在这个学校,他们一定很喜欢这送到手边的黑料和把柄,迫不及待传遍每一个角落。
现在事情闹到了班主任面前,如果真相真的被翻出,当初给了路回玉警告处理的北高,一定也不会落下他。
不……不……
“那也是……是他先动手,他不对……”龚尧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还是要垂死挣扎。
林嘉泽面向他,冲他不带笑意地笑了起来:“可是我听到了,那时候你也像今天一样,说了同一句话——你问他,你不会,恼羞成怒打我吧?”
不等龚尧有什么反应,林嘉泽微笑加深:“我还想起一点,当时卫生间才打扫过,没有水渍,为什么路回玉被拉开时却沾满了水呢?”
他在这一刻终于真正地想清了,将所有线索和疑点串联,迟到数月,作为唯一的目击证人,却先入为主地不信任路回玉,没有帮他说一句话的最大的罪人,终于获得了稍微动动脑就能了解的真相。
林嘉泽眼里的光亮完全熄灭变冷,毫无情绪:“他带着耳蜗…你挑衅后,故意向他泼水,对吧?”
龚尧踉跄一瞬,撑住了旁边课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