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东海外文系比台大好,你们系主任是英语权威,只要她那一关通得过,考留美和大使馆都不成问题。」他说。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笑了起来。有人赞美我们系主任,会跟赞美我一样开心。
「我是台大商学系的,」他耸耸肩。「在这里是用非所学!」
我又笑笑。用非所学,这是今日社会里极普通的现象,也是大学生的最大苦闷;除了摊开双手,耸耸肩,发一顿牢骚,我们有什么办法呢?
「这里也不错,至少--薪水比别人多些!」我说。
「你说得对,薪水多些,但是--」他停了停,看看李妮又看看另一个男孩,说,「做久了,你会发现一些事。」
「一些事?」我怔怔地望著他。
「是的,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事!」他嘲弄著说。
我不懂他的意思,真的--算了,也不必去研究了,李妮正看著我,我不想第一天上班就给人坏印象!
「嗨,贝--迪,是吗?」旁边那一直沉默的男孩忽然说,「东海的?一定是教徒!」他在笑,刚刚还显得严肃的脸,变得有些--轻浮。「你手上那只是什么戒指?」
不知为什么,我开始有了警觉心。我下意识把戴戒指的手藏在背后,那是「辛」赴美前送给我最珍贵的礼物。
「只是一只普通的戒指!」我敷衍著说。
「普通戒指不必那么紧张,」他看著我,脸上带著戏谑的表情。「我看是男朋友的订婚戒指!」
我心里怪不服,就算是我和辛的订婚戒指,也用不著他来多管闲事呀!心里的不高兴立刻显露在脸上,到底我是个毫无社会经验的女孩啊!
「吕纬,」李妮忽然喝住他。「对新来的同事不许那么没礼貌!做你的事!」
李妮一喝,吕纬竟乖乖的不再出声。我不禁要对李妮的权力重新估价了,除了是我的上司,她还是什么?看来,除了经理之外,就轮到她了。
「贝迪,这个拿去!」她递给我一张卡片。「下午不用上班,你拿这卡片去量制服、定皮鞋,公司付账!」
我拿著卡片呆了呆,去定皮鞋?是李妮那种鞋吗?
「还有许多职员陆续会来,你先去定做,免得到时候赶不及。你知道,一开幕,柜台里不许穿便服!」李妮又说。
「是,是--」我连连地回答。不出钱做衣服,定皮鞋,傻子才不要。
李妮走进经理办公室,我立刻问高高的、和善的那个男孩。
「李妮--什么职务?」
「柜台主任,」他轻视地笑笑,「所有人的上司!」
我伸伸舌头,怪不得有这样的「架势」!
再蹲下来放账卡时,心情已经轻松得多,李妮虽然态度很严肃,她会是个好上司,刚才她不是喝斥吕纬吗?那个高高的和善的男孩,他会是个朋友,至少,我知道,他对我会时刻帮助的,但是--他的名字--
我看他,他已开始聚精会神地画一张表格,别打扰他吧!我有许多时间来问他的!
李妮再出来,给了我一叠英文的说明书之类的纸张。
「经理要你做Reception,就是接待员。」她说,「客人来时,你负责登记护照,这是工作说明,你带回家去好好看看!」
我连忙点头,对于分配给我的事,除了点头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爸不喜欢我做抛头露面的工作,但是--我的工作算抛头露面吗?
李妮让我回家,下午不必再来,先去做制服,明天开始正式上班。我拿著小皮包,怀著轻松的心情走出这庞大的建筑物。阳光,重新照在我身上,外面的空气显得格外清新,没有惨淡的灯光,没有冷气,没有地板蜡。我有个感觉,似乎,我是属于外面世界的!
可是,我必须工作,即使那儿没有阳光!
工作,工作,工作,使我透不过气的工作,没头没脑,毫无止境地压过来。一个月来,从早到晚不停地工作,连那两天的休假,都在无法不取消的情形下消失了。
我真不明白,最便宜的房间也要四百四十元一天,竟会天天客满,入账的机器不停地响,各种账单从中餐厅、西餐厅、夜总会里送下来。不来观光酒店,真不会知道台北市的有钱的阔佬竟然是那么多!
经过我手上所登记的护照,少说一点吧,也有上千本,从世界各地来的游客是那么多,多得令我眼花缭乱。我挂著从李妮那儿学来的「职业性」的微笑,用同样的声调,说著千篇一律的话。客人住进来,客人搬出去,再也引不起我任何紧张的情绪。我好像舞台下的一个观众,在看一幕没有主角、散漫而匆忙的戏。散场时,我会毫不犹豫,漠不关心地拎起皮包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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