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愣的坐起身来出神许久,才想起他该做什么去。
虞子矜想找一朵花。
他走来走去,绕着军营里里外外走了一圈又一圈,一朵花也没有。
于是他又寻草。
老痞兵教过他编草蚱蜢,只是他愚笨,记不清。
虞子矜反反复复的想,反反复复的编,不吃不喝直到黄昏才编出一个差强人意的草蚱蜢。他将它包在手心里,早早守在军营口,张望老半天才等来英姿飒爽的玄北。
玄北对他视若无睹。
虞子矜不灰心,亦步亦趋跟着走进帐去,而后献宝似的将草蚱蜢搁在他手心里。
“给你。” 虞子矜一双灵透的眼直直看着他,想看他笑一笑。
可是玄北不笑。
不但不笑,玄北一抽手,那个草蚱蜢摔在地上,勉强维系的身子散乱开来。
支离破碎。
虞子矜静静地盯着那只凄惨的草蚱蜢,又感到身子有哪里好像不舒服。
闷闷地、沉沉地,好像快掉到地上去同蚱蜢一块儿躺着。
“……是不是不同我好了?”
虞子矜轻轻地问:“那可不可以送我回去呀,这儿太远了,我自己走不回去的。”
走到帐门口的玄北回头看他,只见他愣愣背对他蹲着,孤零零的一小只,仿佛瑟瑟缩缩的被遗弃了的幼崽。
“没空送我回去,那你给我指个路好不好啊?我走着试一试。” 虞子矜又添了一句。
指路如何呢?
这么个走两步也吵闹要抱要哄的小祖宗凭着光光两条腿能走到哪儿去?
玄北不是没有一点心软。
可他更恼火。
虞子矜是一头养不熟的孤狼。这他早知道,可千般宠万般爱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无法不动怒不心寒。
无论付出多少都似拳头打在棉花里,面上是乖巧,肚子里的心不晓得是否在盘算着要跑,背地里更不知究竟如何作想。
或许这个世上没人能驯服一个虞子矜。
就犹如没有人能叫一个铃人知情记恩。
玄北不知他是否还要养着宠着这么一个冷血的小东西。
世人皆道他冷饮冷情,手刃兄弟无犹豫。他却觉着虞子矜比他更无情无义。
到这个时候也要走。
“你若想走,便让冬生带你走。” 玄北如是道。
之后三五日再没见到虞子矜。
早出晚归,目光无论移到何处去也捉不到那个小小软软的孩童。
走便走吧。
玄北漫不经心的想:总会如此,世上种种到最后,总是如此的。
直至一场战役,他腰腹中毒箭,神志半迷,眼前仍是那张白白嫩嫩的脸,耳边依旧有那道甜甜软软的声。
你抱抱我嘛。
你可真好看呀。
你的江山真好看。
一字一句,久久回荡。
原来养一个小东西也会养出情来。
玄北不知他心上多少年没有再走进一个人来。
从前是有的,有过许多。
贝宁、茹妃、先王、戈敏、阿寥莱、婴贞……
有过许多。
只是大多丢了。
有的是被他丢下了,也有丢下他了。
他想,他也不知多少年没有想过这般软弱无能的事了,仿佛生生回到十二年前。
那一年,开元348年,妙龄长公主贝宁花容月貌,秀外慧中,将与邻国五八年岁的帝王和亲。贝宁公主决计不肯,绝食抗议,与玄北长跪于宫殿之外,但求帝王怜惜。
八月十五团圆节,宫宴辉煌,夜里先王宠幸茹妃,留宿如意殿。
玄北与贝宁便死寂跪在门前,抬眼瞧见烛火映照窗,百般缠绵,热烈欢欣。
凉夜过半,贝宁道腰酸腿疼想起身四下走走,而后投入冰冷净心湖,尸首第二日才叫宫人打捞起。面白如雪,死气沉沉,再无笑无泪,不用和亲,更不会吵闹要跟他一块儿领兵作战,成一个堂堂女将军。
从那一日玄北轻轻盖下她死不瞑目的眼起,他这一生就全变了。
原本他可以做一个风流王爷,也可是战功赫赫的潇洒将军,冲锋陷阵,你死我活,过他艳烈传奇一生。可他却从此宁为人上人,拥无边权力,受万般孤寂,做一头被囚禁于笼的雄狮。
他一脚踏入了王位纷争。义无反顾。
从此以后,心上空荡,情谊无存。
人人是敌,人尽是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