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衿觉着有些奇怪。
这人像是躲在烟雾里,叫人看不清摸不透的,半点也不像虞子衿脑海里的害人鬼怪,反倒一副好说话模样。他谈及生死怎么如此随意呢?对玄北的敌意也若有似无的,像个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人。
比起深沉唬人的玄北,牯夏拉能轻易把人心防拉下来,而后踩在脚底下。倘若再抬头看,他还是那样笑,云淡风轻,仿佛笑遍红尘人人。
“你是不是想吓唬我呀?”虞子衿停下筷子,疑惑地看向牯夏拉,“我不怕玄北,你吓唬我也没用的。”
牯夏拉失笑:“何必本王亲自吓唬你呢?再过不久你便会知了,此时他待你好,权当打发时间的玩物。他日你若威胁他权势,他将第一个朝你下刀。若那时你还有心活,或许你可来找本王。”
他说着,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个福包玩意儿搁置在桌上,指腹按住,慢慢推到虞子衿眼皮底下,还道:“听闻你路上不小心将它丢了,特意再送你一个,携带身旁也好保平安。宫廷这般大,即便是有九条命也不够用的,若没点依仗,怎好安心呢?”
虞子衿直直盯着这个去哪也摆脱不掉的福包。
这又是哪一个呢?
是被马蹄践踏而过的那一个么?
是玄北丢掉的?还是他丢掉的?
抑或是新一个?
虞子衿心下奇怪:哪有这么多福包?一个接一个的。
“是老先生来了。”
牯夏拉字正腔圆的声儿打断虞子衿一本正经地思索。
他站起身来,客客气气朝来人笑,待白发苍苍的老人在身旁入座,他才坐下,又顺手替人倒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似的顺畅,半点不别扭。没阿谀奉承,也没屈尊的高贵感。
这一点也与玄北天差地别。
虞子衿将这些看在眼里,再扭头去看那个满脸细长褶子的老人。
一个与他蔻丹娘亲熟络的人已然这般老,若是蔻丹娘亲活着,是否也将有这一道道褶子?
虞子衿可想不出这样老的女子要如何做上京第一美人,也觉着蔻丹难有这衰老容颜。
可惜没了。
也幸好蔻丹没了。
或许虞子衿实在与蔻丹容貌气质相似九成九,这老先生也是一眼识出他身份,竟是一下热泪盈眶,“你、你是蔻丹之子?”
是吧?
虞子衿迷迷糊糊点点头。
“不曾听闻蔻丹曾有子嗣。”老先生缓缓道:“不过你与蔻丹相貌如出一辙,但凡蔻丹故人皆能识出。”
“她是个好人么?”
“什么?”猝不及防的提问让老先生反应不过来。
虞子衿又一个字一个字说:“蔻丹娘亲是不是一个好人呀?”
“是不是好人”老先生呵呵沙哑笑了两声,唇角夹着苦涩:“她……应当是个好女子,却不是良家妇女。”
不知怎的,牵扯到蔻丹好坏怎都如此含糊呢?
老先生眼珠子一动不动,他这是回到好多好多年前去了。
“蔻丹呀,她若看你一眼,便会叫你觉得此生无憾。她对你笑,则是三生有幸……”
老先生口中是一个美艳四方又玲珑剔透的蔻丹,她一字不识却能探知人心底,性情潇洒坦荡不似一般弱女子。可惜红颜薄命,是个不该承深情的驱壳,早早凋零在状元府。
“她若不曾嫁入状元府,或许……”老先生欲言又止。
虞子衿丈二摸不着头脑。
无论红姨口中的蔻丹还是老先生口里的蔻丹,好似都与他亲眼所见的蔻丹有几分瓜葛,又有难以跨越的距离。
蔻丹究竟是什么样?
或许只有过去的时日知道。
虞子衿依稀摸到一个理:人人眼里口里的蔻丹,皆是他们看到的蔻丹。而蔻丹就是蔻丹,别人看得到的看不到的都是她蔻丹。
他是别想从他人身上寻到蔻丹的影了。
那么——
权当是个好蔻丹吧。
虞子衿心满意足地想:蔻丹是好蔻丹,他与蔻丹那般相像,他也是个好虞子衿。
好得很。
老先生看不出虞子衿丢了一个问题寻到了另一个答案,他絮絮叨叨地,仿佛难得抓住一个人好好谈一谈蔻丹,巴不得将蔻丹一颦一笑都说到天上去。
外头暮色四合,是时候回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