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等待,遗弃般的孤立,在那暗无边际的黑屋里,他又有多少次一遍遍回想起尘封的过往。
击溃一个人,何乎时日长短。
只是处心积虑得逞所愿后,拿什么面对那剖心自毁的人。
而他,毫无疑问,也是这一切的助造者。
良久沉默,凡生轻叹了口气。
韩寂坐在那里,勾起背,将脸埋于手心,他多希望那剑刺穿他的胸膛,痛只一时,也好过此刻一呼一吸如钝刃割肉,痛楚难挡。
云阶闭门不出已经两日。
营帐内满地狼藉,书橱桌椅木床,但凡能拆能卸的都没了原状。
韩寂不眠不休守在门外。
食案怎么端来的怎么原样端回。
一有人叩门,便是一阵重物摔打门板的声音。
连童怀也不管用。
熬到第四日,韩寂忍不住了,不顾形象地开始踹门。可不知这门被做了什么手脚,任凭他和凡生怎么使力,愣是只闻门板嘭嘭地闷响,一丝裂缝也没有。
而这时,营帐内飘出一缕缕白烟。
烟雾越来越大,迅速蔓延开来。
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大喊了声,“走水了!”
紧接着数十个守卫分头忙活开。
韩寂见人来,厉声吩咐道,“把门撞开!”
一扇并不结实的门板前,聚集了五六人,大有攻城之势,几次猛烈地撞击,门板终于裂开一道缝,火光隐隐现现。
撞击的力气越发猛,裂缝一点点扩张,最后门板断裂两半,轰隆一声直直坠地。
刺鼻的烟雾蜂涌而出。
视线清晰一些,只见门板下是厚实的床板,大大小小的木条木块散落一地,此前便是这些东西支撑着门。
角落一团半湿的被褥,源源不断冒着浓烟。
破门一刻韩寂直冲进了屋,往火光处找去。
他站在满地灰烬中,怔怔。
云阶正盘腿坐在火堆前,火烧得极旺,一橱的书册只剩怀中几本,其余都化作了乱飞的黑灰,除了目光呆滞面无表情,像个玩火的孩童,脸上横竖几道顽皮的灰印。
他不紧不慢地抽出怀中书册往火堆中丢,这些都是韩寂留给他的。
剩最后一册,他撕下了封皮,扉页,开始一张一张得烧。
门口有士兵让道,鞠礼,“大帅。”
杨湛正容亢色,行疾如风,到帐内他扫视二人,声色俱厉,“怎么,军营是胡闹的地方?恣意纵火,重者驱逐流放,凌将军几时变得目无法纪?”
二人仿若无闻,一个看着另一个继续撕书册。
丝丝风入,灰烬卷离地面,悠悠打旋。
杨湛又深看二人一眼才道,语气不容置否,“寂儿留下,凌将军随我走一趟。”
云阶这下把未撕完的书册囫囵丢入火堆,踉踉跄跄站起。
“舅舅…”
韩寂低声跟了句。
却被杨湛一个眼神喝止,看见韩寂眼下的乌青,他又软下语气轻声道,“我会再传你。”
云阶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像个没了人气的游魂跟在杨湛身后。
到了帅帐,未得允许他便瘫坐一旁椅上。
杨湛听见动静回头,见云阶俯在寸方大的茶几上,忙上前连唤几声,却发觉他呼吸均匀,俨然已经睡去。
搭在茶几上的手五指微握,杨湛伏低腰身,看见掌中两个纸团,轻轻一拨纸团相继滚落。
抚平了一看,直可谓心惊肉跳。
他再如何观察揣摩也难想象到,事情竟远非他所定论的这般。
严节将至,万物凋零。
殊不知身边已然岁弊寒凶,雪虐风饕。
晌午后,云阶转醒,舒展了下疲酸的身子,腹中饥肠辘辘,很敏锐地闻到帐内酒香四溢,扭头就看见里帐多了张小桌,摆了一席酒菜。杨湛正坐桌前,面前叠放着两张皱巴巴的纸。
“饿了吧,过来坐。”杨湛欠身,斟满对坐一空酒樽。
云阶又瞥了眼那两张纸,整了整凌乱的发丝,掸掸衣裳,走到桌前入座。
“寂儿要见我,但我想先听你说。”杨湛先下饮一杯,又道,“寂儿的身份,你应该早就知晓。”
云阶回道,“第一次回京的时候。”
“便是那时开始的吧?”杨湛轻叹道,似有无限唏嘘蕴藏胸中。
“算是。”
杨湛举杯示意,云阶也举起酒杯,空中杯身轻碰,二人一同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