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凤致不觉轻轻哼了一声,道:“留都军备军务,不比苏州小城更便于查看?陛下定要学武宗皇帝——”殷螭笑道:“大不了我象武宗皇帝一般中道崩殂,绝嗣无后——你无非这些狠毒话,免了罢,我才不受你的激。反正我要去苏州玩,去定了。”林凤致道:“定要去苏州,恐怕还别有些肚肠——我看不怀好意。”
殷螭也不惮于向他承认,老着脸皮笑道:“我无非找几个戏子,你就说不怀好意,这话忒酸!人家都说:‘苏扬子弟多佳丽。’这趟南下,路过扬州的时候不曾驻驾,只能白白的咽了馋涎。要是再不去苏州看看,可不更加遗憾?老实跟你说,那帮新选的戏子里面,倒有几个扬州子弟,却没玩过正宗苏州人氏,所以我定是要去的。”
林凤致冷笑,殷螭打量着他,笑嘻嘻的道:“小林,喝醋了?只管冷笑做什么?”林凤致道:“不笑什么——苏州人你何尝没玩过,何必寻这般无稽的借口去扰民。”殷螭正色道:“真的没有,不骗你。留都这边的戏子歌童,虽说苏州昆山籍的最多,我却嫌看不见出色的,没兴致。”林凤致道:“须不是只有戏子歌童——我算什么?”
殷螭诧道:“你?”林凤致斜睨着他,道:“你亵玩我三年,还动不动挂在嘴上要灭我九族——却不知我便是苏州府常熟县虞山镇人氏?”
第51章
殷螭一直觉得自己已经知道林凤致足够多的了,多得几乎没有必要,比如除了知道他身体的好处之外,还知道他的遭遇,他的脾气,他其实不肯驯服又暗暗怀恨着自己的心思,乃至于他醉中吐露的最隐秘的qíng怀……这些加起来,简直超过了对一个chuáng伴本该有的认识,有时让自己都觉得不大对劲。可是这一回林凤致听他说“去玩苏州人”而恼了,冲口说出自己就是苏州人氏,殷螭却于霎时间觉得,认识他还太浅太浅。
其实这些事,想知道本来极其容易,在京的时候只要调林凤致的履历来一看便知,别说他的经历和背景,就连他三代祖宗的姓名身份都会一清二楚白纸黑字的开列着,可是,殷螭以前竟然从来没有想过去看,就连林凤致和自己原来是同岁,也是那回开他玩笑时,才无意中知道的。在殷螭心里,林凤致就应该生活在京城,出入于皇宫,他的家就是自己常常去驾临的少傅府,亲人就是自己老挂在嘴上的“灭你九族”——无非是一堆蝼蚁人物,虚幻得如同影子。
只在那个时候,殷螭才想到,原来小林也是有家乡的,有着他幼年时生长的地方,肯定也有着他所亲所爱的家人,原来他不仅仅只是委身于自己的臣子,也不仅仅只是和自己斗法的对头——在一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也许有一个自己没见到过的林凤致。
殷螭蓦地里很有兴趣起来。
因为这么想着,等到他不顾南京大臣劝谏,以“巡视沿海防御”以及“驾临吴王府邸”为名,硬是自南京又摆驾到了苏州,并在异母弟吴王府上驻驾之后,便忽然开口放随行的林凤致三天探亲假:“既然林卿本籍就在苏州府治下,哪有过其门而不入的道理?许卿回乡探亲,早去早归。”
这番话是当着前来迎驾的吴王、南省巡抚、苏州知府及以下一堆大小官员而讲,林凤致推辞不果,只得叩谢天恩。苏州府特拨官轿与马伕驿卒陪送,却被他婉辞了,只借了一乘驿马,又换了寻常士人服色,一径出了苏州府城,向东北方常熟县而去。
他心中颇是犯疑,不知道殷螭这回算是什么意思,料想他肯定派人缀着查探自己的行踪,但自己往常熟县去一趟,索xing当真探亲,也无把柄可拿。他自上京应试之后,便再也没有回过家乡,不觉已是暌别了六七年,现今居然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回老家探一探,其实也合乎心意。纵马出了苏州府,一路进入常熟地界后,毫无阻碍意外,心头疑虑渐渐消散,喜悦便浓郁起来。这时已到三月中旬,chūn风如酒,chūn花如绣,夹道杨柳荫中燕雀穿飞,jiāojiāo求偶,到处都是一片盎然欢欣之意。
苏州府到常熟县,快马小半日便至,到县外并不入城,只是在驿舍换过了马,胡乱用了午饭,又在城外集市买了些东西,讨个竹篮装着,上马折向城池之西。谁知这回刚纵马行不上十里,便听道旁有人叫声:“林大人!”两乘马兜头拦截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