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_作者:镜中影(20)

2016-10-19 镜中影

  在以后岁月里,曾有人问起樊隐岳,小小年纪从哪里练成了处事不惊的本事。樊隐岳首想到的,不是良亲王府,不是幽冥地宫,而是这个村子,这个集合了天地之间各式疯人怪人的“我们的村子”……

  隐十二

  饭桌摆如长龙,由村头延到村尾,竹为箸,木为杓,红陶作碗,粗瓷成盘,上呈鲜笋时蔬,家禽野味。每一桌十人,落座前引袖谦让,以长者为先。落座后也不见争先恐后分羹卷食,无论童叟,人人细嚼慢咽,姿态怡然,中间不乏低笑缓语之声,谈得是田中庄稼成色,生意收益,儿女教诲。

  “樊姐姐,这是新下来的笋,又鲜又嫩,你快尝尝。”臭妹将放到桌那边的整盘笋片端到她所喜欢的樊姐姐面前,纵使惹来同桌其他几人的眙视也浑不在意,

  樊隐岳微赧,“放在原处罢,我自己拿就好。”

  “樊姐姐不用管他们,这笋又白又细,和樊姐姐一般模样,给樊姐姐吃,是天经地义!”

  同桌的冥东风皱眉道:“那huáng花呢?你把huáng花也把拢到你樊姐姐跟前,是在嘲笑你樊姐姐已如昨日huáng花么?”

  “萱糙阑gān,榴花庭院。悄无人语重帘卷。”臭妹不紧不慢,小红嘴儿闲闲张合,“是晁瑞礼的词没错罢?萱糙,huáng花也,多雅致多婉约,多配樊姐姐。小东哥白白长了一书生脸,说出前面那些话来,臭妹替你脸红。”

  诸人刻意哄起笑声。

  冥东风夹起一根jī翅,狠狠放进嘴里,“你就陪着你樊姐姐一起吃清淡吃雅致罢,这些荤的一样别碰!”

  “谁说荤的就不雅?苏东坡那位大学问家尚云‘宁可居无竹,不可食无ròu’,况我辈乎?”臭妹将一块油滋滋的肥ròu高高放在口中。

  诸人再发哄笑,“小东,臭妹可是圣先生的高足,你与她斗嘴,不是自找没趣么?”

  “说起这事,我才要奇怪,圣先生英明一世,怎会收这么一个顽徒?”

  “谁在说我收了顽徒?”

  “还有谁?不就是……”冥东风顺着话端,本yù一逞口舌之快,但眼角瞄见来人,玩笑姿态尽收,且立刻站了起来。

  不止他,全桌乃至所有桌位上人,依次站起,齐声:“圣先生。”

  来者皓首雪髯,灰色粗布长袍,眉骨高耸,目瞳深烁,双颊丰润,唇厚耳长,仅是望着,便似有一份圣者光辉漫延开来。无怪被人尊以“圣”名。

  圣先生身后尚有一人随同。

  樊隐岳会注意随同之人,概因巧合。圣者的光芒太耀眼,她不想被那光芒映到自己的枯暗心隅,移眸旁顾时,看到了另一张脸。又或许,因为这人本是亦是光彩夺目,令人极难视而不见。

  这男人的光彩来自何处呢?他的五宫形容,不是她所见过的最完美的,皇室里不缺英俊男人,自己更有一个年轻时曾得“天历皇朝第一美男子”盛誉的父亲。此人的清隽飘逸,经由那两道看似并不张扬实则锋锐内隐的长眉自由挥放;此人的风流蕴藉,则尽在一双狭长凤目里明灭起伏……

  “樊姐姐,峙叔叔很好看,对不对?”臭妹两只腮塞得鼓鼓满满,犹有空儿发问。

  “……峙叔叔?”

  “对啊,峙叔叔是和梁大叔、乔三娘他们结拜的,排在最末,却最厉害!”臭妹笑得比惭此刻当头的chūn阳,在诸人的一味恭敬中,尤其显得灿烂。“圣爷爷,峙叔叔,来坐臭妹旁边,樊姐姐你们还没有见过!”

  圣先生先挥手示意村人归座,再举步走到臭妹所示位前,拂须哂道:“臭妹方才又在欺负谁了么?”

  “臭妹岂敢?圣爷爷的教诲臭妹每时每刻不铭刻在心,从来不敢有一时忘记……”

  冥东风撇嘴嘟囔,“正是因为记得太清楚了,欺负起人来才得心应手。”

  臭妹圆眸眯笑,“小东哥,请问,你是在谈论圣爷爷的不是么?”

  面对小丫头的挑衅,冥东风敢怒亦敢言,“臭妹,你应该和圣先生多学学韬光养晦的本事,不然和你喜欢的这位樊姐姐学一下隐忍之功也未尝不可。”

  “隐忍?”臭妹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樊姐姐,你在隐忍什么么?”

  隐忍什么么?她的确在忍啊,若不能忍,从地宫出来那日,便要走回京都元兴,和害她的人拼个鱼死网破,将自己这条鱼送上人家砧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