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_作者:镜中影(47)

2016-10-19 镜中影

  “没人教过,但博儿随太妃奶奶到宫里见太后奶奶时听过。可是,那都是宫女在弹,博儿是男人,也可以弹么?”

  男人?樊隐岳几乎忍俊不禁,“琴曲中,不止有缠绵悱恻之音,还有金戈铁马之声,学会了琴,便多了一样抒发心事的工具,不好么?”

  楚博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先生让学,博儿便学!”

  樊隐岳并不想拥有这份纯粹的信任。但师生和睦又是她得以留在这府中的不可或缺之需。或许早晚一日,这个小王爷眼中的东西,要被她亲手摧毁。届时,她的今天,可会是楚博的明天?

  ……不行!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若在此际,她便陷入挣扎,未来又待如何自处?

  “我先弹一首较易入手的曲子《阳关》,过后再为你讲解入门指法。”她掀开抱来琴上覆着的苫缎,平放案前,甩衣端坐,先挑弦两三声,左手拇指滑抹,琴声悠扬而起。

  “(一叠)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遄行,遄行,长途越渡关津,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宜自珍……”

  琴声先扬,歌喉再起,低沉宛转,dàng气回肠。楚博小小年纪,竟能解得个中一味,想及与父亲聚少离多,双目油然湿润,“先生,博儿要学这首曲子,博儿一定要学会这首曲子!”

  “好……”

  “谁准你学这些靡靡之音?!”

  “……父、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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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王?小王爷的父王,意即——

  这个玄甲黑袍的男子,乃羲国的南院大王,有“没格族之光”盛誉的楚远漠。

  面对上这个男人的一刻,她始感谢起那几年的村中岁月。若不是镇日面对着一个可读人心的吉祥,而自己又不喜无密于人前,她怕不能如此擅长潜藏心中事,怕无法在羲国最qiáng大的男人面前处之泰然。

  这男人的qiáng大,不在于其与中原男子迥异的深刻五官,以及高出普通男人足足有半个身长的魁梧身形,而是那份如海般的狂放,如山般的嶷岌,以及写在周身每一道线条,每一寸肌理间的杀伐决断气息。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改变这样一个男人。她忖。

  “谁准你学这些靡靡之音?羲国的好儿郎怎能和天历朝那些没有脊梁的男人一般,喜好这等柔媚无骨的东西?你还是我楚远漠的儿子么?”

  “父王……”楚博的圆胖小脸写满无措,两只漆黑大眼却不敢出现涓滴的水意,“博儿……博儿……”

  儿子的呐呐,令楚远漠两道刀锋般打着旋尾的浓眉令人胆颤地立起,“你连句话也说不完整了么?我羲国何时有这等不济事的男儿?”

  “父王……”

  “糙民拜见王爷。”樊隐岳敛袖一揖。

  楚远漠目未他移,“你是哪一个?”

  “糙民乃太妃亲口所请教授小王爷汉家学问的教习先生。”

  “教习先生?”他旋着淡淡金光的豹眸锐利扫来,“你教了本王的孩儿什么?”

  “汉书汉字,汉家学史,诗词文章,以及今日的琴艺。”

  “好胆色。”他冷哂,“听见了本王对小王爷的申斥,还敢承认你是教本王儿子的那个无用先生,你的胆色比看上去的要来得大。”

  “糙民只是不明白王爷何以如此大怒。王爷既然允许小王爷通晓汉学,又何以对六艺之一的乐如此深恶痛绝?”

  “你认为本王的火气来得毫无必要?”

  “不敢,糙民不解而已。”

  “你想让本王为你解惑?”

  “若王爷想。”

  “好,好极了,没想到本王这趟回府,会多了个乐子出来。”他扯了宽椅,将自己魁阔身形置于其内,一手指节闲闲叩敲在宽椅把手之上,脸上的盛怒之气一点点殆去,渐渐地,还释出了一丝笑容。“你想听,本王说也无妨。因为,你们天历朝的男人,镇日拨弄丝弦,吟月悲风,个个以作手无缚jī之力的书生为荣,实在是男人中的耻rǔ。你们天历朝的乐声,曲曲故作姿态,无病呻吟,磨心丧志,毁气败节,着实乏味至极。本王这样说,够清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