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量再三,仍是一筹莫展,最终颓然靠在了车厢板壁上,长叹。
舒流衣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直到翌日午後才悠悠苏醒。似乎因为休息充足,气色竟透出些红润。戎骞旗却从医师惊恐的眼神里看出了端倪,心猛地一沈──这情形,莫非是回光返照?!
医师颤抖著执起银针,想再为舒流衣针灸。舒流衣摇头,只望著戎骞旗。「不用了,让他出去吧。我只想静一静……」
戎骞旗纵有再多不愿,面对舒流衣近似哀求的神情,也无法拒绝,轻挥了挥手。医师如蒙大赦,忙离开了车厢。
「多谢你,骞旗。」舒流衣微扬起嘴角,真心向眼前这个自己曾爱过的男人道谢。
戎骞旗先是诧异,随即面露痛楚之色,转过了头,脸上的肌肉都在轻微抽搐,过了好一阵,他才涩声问:「流衣,你说实话,倘若我不是辽人,你我是不是还能在一起?」
舒流衣咳了两声,无奈地道:「就算你是宋国人,从你娶妻那刻起,我们就不可能再有将来……」
「我後来不是告诉过你,这门亲事是假的?」戎骞旗有些焦急,想再解释,听到舒流衣一字字道:「骞旗,我和你交往,都是真心实意。你所做的每个决定,我也从来都当是真的。」
戎骞旗顿时像被人狠抽了一鞭子,浑身轻抖著,说不出话来。
舒流衣却恍惚地笑了:「我非也是这样,喜欢骗我。他疑心重,总是不肯完全相信我,以为我接近他,是为了他泰源号的产业,一直,一直找些事情来试探我,呵……也好,像我非这种心性,即使日後得知我死了,他也不会太过伤心。」
「你胡说什麽?」戎骞旗颤声打断舒流衣,「等回到上京,我马上找最好的御医给你治病,调养段时日,你就会康复的,流衣,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他越说越快,不知道是想安慰舒流衣,还是想欺骗自己。
「你何必再自欺欺人。」舒流衣微弱一句,让戎骞旗紧咬牙关收了声。
他凝望著戎骞旗,目光格外温柔。「骞旗,你的心肠,其实比他们都硬。我走後,只求你别迁怒舒家,还有,别把我的死讯告诉认识我的人,尤其不能让小南知道。他太多愁善感,养的小猫病死了,他都要伤心好几天。被双亲逼著完婚的前一晚,他在我怀里哭到眼睛也肿了……我不要他再为我难过……唉,也不知道他成亲後有没有像个大人?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怕冷?那年冬天,一到阴天,他的脚就冰冷,要我抱著捂上半天才会变暖和……」
这个小南,戎骞旗倒是曾听舒流衣提起过,是舒流衣结识他之前的最後一个情人,中书侍郎家的小公子冒画南。听著舒流衣喃喃自言自语,他心里不是没有嫉妒,可此时此刻,如何再狠得下心叫舒流衣闭嘴莫再提旧日情人,只能颤抖著伸出手,握紧了舒流衣骨节凸出的手腕。
舒流衣将之当成了戎骞旗无声的承诺,不觉欣慰地微露笑意,轻咳,移开目光,望向车窗外──锦帘半卷,掩映著昆仑山脉,绵延起伏,似无穷尽……
他茫然出神许久,才小声道:「骞旗,我之前还以为我这辈子不会离开昆仑。我还对凤舞说,今後都是他一个人的了,连下辈子,我也愿意一起给他……」
却原来,竟是会错了意,表错了情。奉上所有,只换来如此不堪的结局……舒流衣安静地从身体最深处呼出一口气,缓慢阖上了双眼。
他已太累,只想就此永远沈睡过去,不用再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乃至绝望。如有来生,他宁愿化为草木。无情无识,也就无悲无痛……
「流衣?!」戎骞旗骇然瞪大了双眼,疾探舒流衣鼻息,所幸仍有呼吸。他一颗狂乱跳动的心这才落回胸腔,伸掌抵住舒流衣心口,断续输入些真气,却激不起对方内息的半点回应。
舒流衣是真的已经了无生趣,一心求死……认清这点,戎骞旗双拳紧握到指节苍白,牙根也咬到发酸。
不甘,却更多痛心。
「舒流衣,秋凤舞不喜欢你,可我爱你啊!你听到没有?」他抱著最後一线微薄的希望,俯首凑在舒流衣耳边大声说话,试图唤起舒流衣的生机。
舒流衣闭著眼,唯有灰白干裂的嘴唇微微在动。戎骞旗贴近,用足耳力才在车马行进声中听清了。
「你这样,就算是爱我麽?……你只是不肯放手,不甘心看到我爱上别人……」
戎骞旗面色铁青,极力压抑住沈重的呼吸,半晌,他慢慢松开了紧握的双拳,目光在舒流衣脸上逡巡流连著,柔和而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