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从六楼下跃那一刻,那个女人又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是往日里的幸福,还是无止境的恐惧?
这些都成了目睹苏梦兰死状的围观群众丰富的内心戏。
每一天,这个光怪陆离的世间就会有新生命诞生,伴之一起的还有旧生命的陨落,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到,且行且珍,活好当下才是最重要。
抱着这样的感慨,看了一夜热闹的人群纷纷散去。
互相安慰着彼此,又交流了一些心得,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世态总是凉薄,唯有深情不负者,才会品尝到最晦涩的痛苦。
随着人群离开,事发地又成了一片无人问津的空地。
警方初步认定是坠楼事故,一边在外围拉上警戒线,一边让一个个无关紧要的群众迅速离开,很快,再也没有人关心这个坠楼的女人还能不能抢救,也不再有人同情这一出惨剧的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更令人欷歔的隐情。
年轻的警察朝血泊中看去,小心推了推一旁的另一个年长的男人:“师父,你看那个男人会不会是凶手?他在那里跪了很久了!看着怪吓人的,等会做笔录口供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顺利……”
拥有丰富阅历的年长警官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笃定地摇头否决:“他不是凶手,这个女人是自杀的。”
小警察惊讶不已:“师父,你都要成神了吗?光这么一看就能定案?”
警官笑笑,拍拍小徒弟单薄的肩膀:“你呀,还是太嫩啊。”
“师父,你告诉我嘛!”小警察追上前,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线索。
直到全部的人员已经盘查完毕,小警察才跟着师父走到那个男人面前。
这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约四五十岁的男人。
仓皇的神色被夜幕遮盖,眉眼好像也模糊血肉一团,精神涣散导致他全身都出于僵硬的状态,连有人靠近都不知道。
小警察张了张嘴,被警官按住。
他示意他先不要惊扰这个男人。
这个一夜之间失去最爱的女人的男人。
因为这猝不及防的失去,他或许曾经也桀骜不驯地驰骋在最潇洒的江湖,如今只剩下最凄凉的孤独。
“她是自杀的。”
纪彦民开口的时候,嗓音仿佛从地底爬出来的,不是冷,不是寒,而是彻底的了无生气。
这样的声音让一开始还迷惑不解的小警察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这个男人之所以不是凶手,是因为他的悲痛毫不掩饰。
警官伸出手,将纪彦民扶了起来,他仔细打量着对方灰白的脸色,重重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苏梦兰会自杀在他意料之外,但见到纪彦民的时候,徐警官其实心里有了一些猜想。
一个女人,如果连死都不怕,大约真正怕的是她即将要面对的某些人和事吧。
“老徐,你也认为我做错了是不是?”
纪彦民开始浑身发抖,他再也不是那个流连世间不知返的浪子,他现在只是一个失去妻子的男人。
在此之前,纪彦民是认得这个警官的,两人早年一起参过兵,插科打诨无恶不作,都是最年少轻狂的回忆了。
所以徐警官第一眼认定纪彦民不是凶手,因为他知道,这个浪荡子曾经有多深情。
“师父,你们俩……认识啊?”小警察狐疑的目光在两个气场迥异的男人之间游移,他怎么又有些怀疑师父是不是在包庇老友了?
哎,查案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
同样的寒意也遍布在幽静的老宅里。
欧盛和刘叔都守在门外,两人不安地看着对方,从对方眼里看到不逊于自己的忧虑。
先生心乱了。
四岁到二十七岁,二十三年的岁月里,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无名小卒,变成如今身尊位贵的“唐先生”,身后是门众遍布的夜之门,手里还掌握着大量商业秘辛,上有政局里藏得极深的棋子,下有通达四海的眼线。
先生只要想,整个世道都可能为之改变。
可他从头到尾不过是索要一个公道,一个能慰藉先人祖辈,安抚枉死者的公道而已。
这么些年来,他们从未见他乱过,哪怕是身陷囹圄险些丧命也能从容不迫地力挽狂澜,全身而退。
怎么只要事关苏小姐,先生总会变得不一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