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行简在这个问题上同大多数清河人的看法差不多。他长这么大,最崇拜的人就是他爹爹傅兴斋。在他眼里,这世上就没有爹爹办不成的事!
然而事实是,爹爹慢慢变老,无论他们承认不承认,傅兴斋的时代正在过去。
傅兴斋是靠贩盐发家的,这清河县谁都知道。同样的,大家也知道在清河,最好的盐只有傅兴斋的兴荣号里才有。但是人们不知道,即便靠着这些上等的盐拥有了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和令人艳羡的社会地位。但傅兴斋的每一笔买卖,依旧需要承担莫大的风险。
“不用害怕,雁声。”傅兴斋对儿子说。船行过水面,在他们身下发出轻轻的“呼呼”声。傅行简正向着船舱外面张望,若有所思。
“怕?怕什么?”他儿子一脸摸不着头脑的问他。那少年人又不以为然的看了眼船外,回过头来满不在乎的说:“有什么可怕的?”
“爹还以为你在怕水贼。”傅兴斋笑道,“看来是我低估了‘清河小霸王’的胆量啊!”
傅行简对他做个鬼脸,不置可否。停了停他问父亲:“爹,前阵子西北匪患不是都被朝廷收拾过了吗?为什么咱们还要跑这么大老远去太仓运盐呢?像之前那样去宣大取盐,或者像上次那样,咱们不贩盐,开只大船去海外贩货,不是很好么?”
他打了个哈欠:“都在水上走了大半天了,我一条船都没见着,要被无趣死了。”
“傻小子,”傅兴斋叹道。“若是还能像之前那样去宣大取盐,爹又何苦这样折腾?朝廷上个月已下了旨意,往后天下盐商贩盐,都须得亲自去太仓提盐和盐引。宣大的路子走不通啦!再者你说的海外贩运········原本宣大贩盐的路子行不通后爹就想着走海外贩货的路子。结果没想到刚一铺开架势,登州港就不许下海了········爹也是没法子,才只能吃个哑巴亏,权当赔了钱。重拾贩盐的老本行,舍近求远,带着银子跑去太仓——只希望这次我千小心万小心走了水路,这一趟能顺顺利利去到太仓吧!”
傅行简低了头,不说话了。停了半晌方道:”可是爹爹你为了转行做瓷器海贸,在登州定了那么大一艘船。最后贸易不成,只能贱价卖了。这其中的损失,又有谁来管?真是不公平!“
“傻孩子······“傅兴斋苦笑道。”等你接替了爹的担子,接过傅家的生意。你就知道这天底下最难做的,便是商人啦!朝廷欺负你,官员欺负你,匪徒强盗也欺负你。可你有什么法子呢?谁让你赚的多?“
他笑着揪了揪儿子的耳朵:”赚的多,承担的就多。这世上的买卖,从来都不是那么好做的。”
傅行简没话说了。他觉得这对话太过悲哀。于是忽然扭头指着船外大声说:“爹你看!鱼在水上飞!”
其实并没有鱼在水上飞,他只是想让父亲看一眼黄昏落日下波光粼粼的河面,换个好心情。可傅行简刚一说完这话,远处的水面上忽然窜起一道巨大的水柱,“砰!”的一声,犹如飞龙在天,瞬间把他和傅兴斋看的呆若木鸡。 “快快快!快上来快上来!”
傅行简做梦也没想到, 自己今日心不在焉一整天,就为了那个段慕鸿。本以为自己和段慕鸿是不是错过了。没想到竟然在黑夜前的最后一刻见到了这个让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段慕鸿穿了一身月白襕衫,头戴巾帻, 做个儒商打扮。她带着段家人乘了一艘中等体型的船。在那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后突然从水雾弥漫的暮色里走近了傅家的船。
“傅世伯······我们的船上还有其他人, 不全是我家的。”她从临时搭好的舢板上跳进傅家的船时如是说。“我和同县其他两家一起赁了这船, 准备往松江送棉花。没想到方才过那边的山时居然碰上了水贼!他们一直对我们穷追不舍,但是船没我们的快。这是着急了, 竟扔了一颗土□□过来。”
“我和雁声听见了, 雁希,你没受伤吧?”傅兴斋关照道。他让人把段慕鸿带进船舱里休息休息再从长计议。段慕鸿却说:“傅世伯, 咱们还是快想想办法吧!那伙人虽不多, 但看他们连□□都敢用, 多半是一群亡命之徒。我们的船没甩开他们多远。这一片又是荒郊野外,连个码头都瞧不见。天色已晚,他们若是追上来,难保咱们这两艘货不受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