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段景升这种自以为是的人,他无话可说。
下午杜钦打来电话,段景升原本不想接,但瞅一眼来电显示,备注“杜狗”,料想应当是林端十分亲密的朋友,于是打开免提放在林端耳朵边上。
“林端啊,我杜钦,你那天为什么跳楼啊兄弟,有啥过不去的坎哎。对了,严延回国了,明天跟我一起来看看你,兄弟,你见他吗?”
被段景升困久了,与世隔绝,渐渐的心如死灰。
杜钦熟悉亲切的大嗓门像一阵微风,撩动了死寂的余灰,林端垂下眼帘:“行。”
段景升搁在大腿上的双手拢拳捏紧,严延,他咀嚼着这个名字,恨不得再摔一次电话。
这些时日,林端茶饭不思、油盐不进,几乎瘦脱一层皮,他伸出蒙在被单下的胳膊,按了挂断。
当那只骨瘦如柴的腕子暴露在段景升面前,他蓦然心酸,放弃了阻止的想法,只是抬手捉住林端的手腕,握紧,咬住牙关,不让喉头脆弱的哽咽声泄露分毫。
“林端,我对你好。”段景升亲吻他的手背:“一辈子,行吗?”
林端抬起眼帘,怔忪了,大约没见过段景升这么伤心的模样,一个大男人似乎比西子还伶仃脆弱,有些可笑。
“太长了。”林端悻悻然开口:“在你身边多呆一秒,我都嫌长。”
心疼在沉默中无限放大,占据感官。段景升将林端抱入怀里,久久不曾作声。
翌日杜钦和严延一块儿来了。
四个人挤在十几平的病房中,将空间挤得略显狭小。
好友到来,林端总不能还躺在床上装尸体,他问清了杜钦抵达医院得时间,掐着分秒简单拾掇一番。
段景升寸步不离跟着他,就像林端背后长出的人形尾巴,林端忍无可忍,一脚踏进卫生间,回头道:“上厕所,你别跟了。”
“那我在外边等你。”
林端一脸冷漠:“神经病。”旋即拽开卫生间门,走进去,一把摔上,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墙砖,使劲揉脸。
做出这副虚情假意的模样给谁看?林端嗤笑,为了保住承载齐青记忆的芯片,为了伺机将齐青复活,段景升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林端丝毫不怀疑,段景升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齐青,当年支撑他一头热地追随的景哥哥,早已不在了。
林端心想,他早该相信这句话,人都是会变的。如果在三年前就明白,段景升视他为蝼蚁,他又何至于把自己弄到现在这步田地。
卫生间的熏香有些刺鼻。
林端背靠墙砖,缓缓滑坐在地,镜子中倒映出青年的苍白面容,还是那么好看,却像一路跋涉饱受风霜侵袭,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厌倦。
不是不喜欢,林端扪心自问,只是怕了。
怕得每天睁开眼睛看到段景升,就会想起天台上的大风,想起三年前鹰眼大桥上坠落的银灰本田,想起段景升将他救出大火又掐住他的脖子。
他捏得那么死,眼神凶狠可怖,像注视此生的仇敌,威胁道:“再多说一句,你就死了。”
曾经刻意忽略的痛苦,在剥去伪装的面纱后,将真相赤|裸裸、血淋淋地呈现于面前。
段景升就是恨他,憎恶他,仇视他夺去本该属于齐青的生命。假若林端身体中没有Cats,段景升一定会宰了他为齐青报仇。
段景升心里眼里只有齐青,他林端算什么东西?
算个屁。
林端趴在大理石瓷砖上,满头大汗,过度的疼痛使他难以抑制呻|吟,每一声都带着颤抖、被汗水浸湿,他又看到那间地下室,那个人告诉他:“你是齐青。”
属于齐青的记忆如同洪水冲破堤坝,逐渐侵蚀冲毁林端的田野,巨浪滔天,波涛与雷声齐鸣共响,洪水蔓延席卷,似要将他生命的沃野化为一片洪荒与虚无。
在段景升身边多呆一秒,林端越难压制齐青的记忆。
Cats明显能与宿主的情绪共鸣,林端越是恐惧、越是不甘、越是求而不得,Cats会越快占据他的身体。
林端始终在悬崖上打转。
段景升在外久候,不见林端出来,心上已燃出了焦急,等听到林端痛苦的叫喊声,便什么都顾不上了,像一头愤怒的雄狮撕碎包裹猎物的皮囊,他抬脚踹开门。
眼前的林端那么脆弱。
以前那个耀武扬威、张牙舞爪的小法医不见了,那时候,林端还会冒着停职的风险去追潘小倩案,和丧心病狂的朱绶文斗智斗勇,抱着身患PTSD的段景升的双手说:“我陪你。”
林端天不怕地不怕,有朝一日,抬眼望向段景升的时候,在强忍痛苦之余,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了那么多的惶恐、惊惧,仿佛段景升是什么修罗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