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无从开口。
南市的雨下的越来越大。
车内的齐先生闭目躺着,半点没看远处发生的一切。
林悉没遇过生离死别的场景,隔着雨雾望着那一幕,似乎是觉着有些稀奇,但又淡淡有些难过。
夏秋将视线从巷口的香樟树上收回,转到少年澄澈清俊的脸上,沙哑着嗓音说:
“嗯,我回来了……不过,很快就又要走了……”
“走?又去哪儿?”
“西市。”
“西市?”陆然轻轻皱眉,“西市在哪?我从来没听过。”
夏秋走近几步,摸了摸少年的头发,语音重了些,隐隐藏着心酸:“西市啊……在最西边,在特别远、特别远的地方……”
少年一听“远”字,眼角一动,似乎在忍耐什么:“远?那你得去多久?”
夏秋掩着声音道:“很久……”
“‘很久’是多长时间,是多少年,是多少个五十下?”
“多少个五十下?”她闻言笑笑,很快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估计是五百个……”
“五百个?”陆然眉头紧锁,很快又舒展开。
他眼角弯弯,丝毫不在意这话里藏着的无奈,欣欣笑着道:
“嗯,我知道了。我天天数,时时数,等数到五百个,姐姐就会来了。”
夏秋听后又开始笑。
这笑容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夸张,最后生生逼出了泪:
“嗯,你数着!等你数够了,我就回来。”
女子笑着又上前几步,慢慢伸出手,抚了抚少年漂亮的眼睛。
那里面盛着点点光芒,盛着闪亮亮的东西,还盛着她污秽却倔强的模样。
“陆然——”夏秋开口,脸上阳光满溢,像极了上一次离别时的欣喜。
“陆然,等我离开后,你要好好听房东奶奶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喝牛奶,好好长大。”
“我知道。”少年点头。
夏秋却不理会,姿态依旧张扬,声音却暗了些:“晾衣服的时候用挑衣杆,做饭的时候穿上围裙,出去玩的时候关山电闸,千万要注意安全……”
她的语气越来越微弱,最后竟带了些许呜咽,
“我不在的时候记得多交些朋友……多和朋友们在一起,别总给我打电话,我太忙了……估计没时间接……”
“嗯,我知道。”陆然看着她脏乱的脸,缓缓揽过夏秋的肩膀,轻轻抱住她。
夏秋待在他的怀里,不再开口。
她好像突然才发现,原来这孩子在不知不觉中长得这么高,长得这么快。
可明明她前些天才见过他。
明明她现在又看见了他。
陆然拍拍夏秋的背,语气带了点宽慰:“姐姐,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的话里带了太多成人的情感,以至于夏秋一瞬间以为,他真的什么都知道。
知道自己喜欢他,知道自己舍不得他,知道自己不得不离开他。
可又让她怎么能舍得离开他?
如果不是男孩,如果不是陆然,那夏秋恐怕早就死了,早就悲惨、侮辱的死在那个巷道里。
她的命是陆然救的,她的人生,是陆然重新给的,如今,她要从这个最爱的人身边剥离,她怎么能舍得?
她怎么能甘心?
她怎么能放开他?!
夏秋想到这,突的搂紧了少年:
她这么喜欢他,这么想他,那他呢?
他以后会不会忘了夏秋,忘记这一切,遇到一个他也爱着的女人,然后和那个人共度余生。
她越想越悲凉,最后竟哭着笑了:
只此一人,共度余生。
余生多美好。
夏秋的心空了一下:
如果……如果……如果他真的遇到那人,也是件幸事。
女子微微扬头,轻轻擦了擦眼。
眼前依旧模糊,抱着她的人冷静单纯,依旧天真。
夏秋终于放开怀抱,向后退了一步。
“陆然,我该走了。”她看着少年说,“雨太大,再不走就不行了……”
少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臂,愣了下,很快点点头,“嗯,我知道……姐姐,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