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这当成有趣的事讲给万叔听:“万叔,我们班新转来的那个怪咖终于换衣服了,直接从背心换到了羽绒服。”万叔是我家的司机,也是我的朋友。每天放学路上,我都会跟他念叨念叨这一天在学校发生的事,他很随和,也愿意与我聊天,跟他说话,像是平等的朋友,而不是大人与小孩。
万叔不喜我的态度,他说,那孩子的衣服不应季,可能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应该被理解和尊重,嘲笑别人,是最令人不齿的低劣行为。他不准我再称呼沈宁“怪咖”。
我欣然应下,反正也无所谓,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跟万叔聊起过他,因为他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又安静又胆小,第一天的自我介绍过后,似乎就没再在班里说过一句话,而且寒冬已至,我猜,他短时间内不会再换衣服。
提醒大家班上还有一个沈宁存在的,是他惊慌的同桌,一个小公主一样的女孩儿……某天语文课上,她尖叫一声“恶心”,把他推倒在地。
下课后,女同桌添油加醋地跟其他同学描述着沈宁指甲里黑乎乎的泥垢、蹭的看不出本色的书包、和脏得发亮的袖口,有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坏孩子还吓唬同学们说沈宁身上可能会有虱子……于是,大家争先恐后地去“参观”,却又不肯走近,仿佛他是瘟疫一般,稀奇而又肮脏。
十岁的沈宁并不坚强,也没有朋友,被孤立和嘲笑之后,只能躲起来偷偷流泪,直到把自己哭晕在厕所,才得到老师的关注,班主任将他送去医务室,对全班同学说,以后不要再欺负沈宁同学了,他没有妈妈,挺可怜的。
老师的一句话让班里炸了锅,大家像得了什么重大消息一样开始热烈讨论,老师则转过身继续板书,粉笔划在黑板上吱吱嘎嘎的声音异常刺耳。
“老师,沈宁的病什么时候能好?”我问。
“营养不良而已,休息休息就没事了。”老师头也没回。
放学,我问万叔,营养不良是不是很严重的病,万叔蹙眉,表情有些凝重。他一下就猜出“营养不良”就是“乱穿衣的怪咖”。此后,他便时不常地在放学路上问问我沈宁的近况,因此我对沈宁的关注也逐渐多了起来。
四年级期末考完试就是例行的家长会,万叔特意带着我早早过去,还让我们班主任叫来沈宁。当时,我们家在垚关市可谓高不可攀的传奇,所以,凡是跟我家沾上边的人和事,必然得到礼遇。在班主任的配合下,沈宁开口叫了“万叔”,我记得,万叔给了他几块水果糖和巧克力,畏畏缩缩的沈宁难得展颜一笑。
第一次见沈宁笑,弯弯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糖果,脏兮兮的小脸攒在一起,让我想起了动画片里的“小邋遢”,没忍住,我也笑了起来。
后来,万叔每天都会在学校门口的早点摊买一些包子、油条之类的吃食让我带去给沈宁,万叔郑重地告诉我,这是帮助,而非施舍。
自从上次病好归来,沈宁就一个人坐在了最后一排,没人愿意再跟他同桌。万叔带给他的早点,我会趁他不在的时候塞进他的书桌,反正是万叔给他的,不论是舍还是帮助,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早点送了十多天后,我收到了意外的回馈。那是夹在我练习册里的一副素描,画的是我听课时的侧脸,画纸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谢谢”。我悄悄回过头朝沈宁看去,他正埋头涂画,神情专注。
两天后,我又收到了一副素描画,一只鸽子,昂头挥着翅膀,自由而骄傲。
此后,我总会不定期收到沈宁的馈赠,实在没想到,这个小脏孩儿居然能画出这么好的画,我把它们按照日期一张一张收好,有时候也会拿出来临摹,但毫无绘画功底的我,无论如何也没法画得跟沈宁一样好。
我很开心能够收到沈宁的画,自那以后,每天送早点的时,我都会在沈宁书桌上放两块我最爱吃的大白兔奶糖。
万叔很快将沈宁家的情况调查清楚,他说,沈宁不仅没有母亲,父亲还是个酒鬼赌徒,这样散养的孩子很容易学坏,于是,五年级的暑假,万叔将他叫到万婶的奶茶店,说是趁着假期帮工,挣点生活费,实则是让万婶盯着他写作业,顺便给他口热饭吃。据万婶说,沈宁很乖巧,主动帮店里干了好多活儿,假期结束后却将万婶给的工资悄悄放回了收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