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宁彦曦便为她今生唯一一个孩子,却不是第一个。彼时,她躺在偌大的病房,脸色白得像鬼一样,紧紧地闭着眼睛。听得陶可的声音像绵针一样刺进来:“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接受得了自己变成这个样子,甚至于,在那之后,不能称之为女人。告诉或不告诉她,宁唯,这取决于你。”
取决于你。
那么残忍又好听的声音。
那时的她,恍若抽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压抑住从心底汹涌而出的抽噎,疯长的阴暗与无措。藏在被子下的纤长十指,紧紧曲就,尖锐的指甲嵌了血肉。
一时静默无言,那么拙劣又失败的掩饰。轻颤的睫毛,本该发白的嘴唇紧紧相抿,恍若有什么渲染得绛艳。却自欺欺人般,不敢睁开眼,生怕睁开眼后的世界,全线崩溃。
耳边传来若有似无得叹息。而后,温暖的掌心覆上紧闭的双眼,落吻。唇与唇相触,就像一个轻柔的,膜拜的仪式。
“我没这么迂腐,继承血脉,传宗接代这回事,我并不那么看重。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不是么?我的阿晨还仍然是阿晨,她不会这么薄弱的。”而后,声音停顿,他亲密地靠近,轻轻咬过她的耳廓,温润又罗致蛊惑的声音:“你知道不知道?你的父亲见过我们的孩子了,他说,这个孩子想必也会像阿晨这般坚强。他说,彼其之子,邦之彦兮;不求如斯,唯似晨曦。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寓意极好。不求日后能成人中龙凤,只要平安喜乐,足矣。阿晨,我们的孩子,就叫宁彦曦。你的父亲还说,我们的阿晨真是了不起!一直坚持到一分一秒,一个人躺在那么冷的公路里,很坚强地挺了过来,如今,这个孩子也是一样可以的。”恍若循循诱惑,他又说:“你知不知道,外面下雪了,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人间有味是清欢,唯享尘世千杯雪……你知不知道,我在等……等着我的阿晨醒过来。醒过来给我们的孩子一说句生日快乐。给我一句生日快乐。”
以前一直认为的东西都在悄然改变,可是,往后的人生是否有转变,对她越晨光而言,不是必然。菩提无树,明镜非台。本无一物,然而红尘深重,如何能做得到不惹尘埃?人,竟是人,有痴,有嗔,有怨,有念。
暗处,满眼的黑暗,隔着指缝,流满了眼泪。她终于张开眼睛,看着眼前这张完美的面容。彼此额抵着额,相互珍重。
“生日快乐!宁唯。”
六年来,时光,还是有什么在悄然错过?
阿晨,你能不能别这样安静?看着实在是闹心。
我不愿意看着你总是一个人站在一边,轻声浅笑,真的。
我不愿意你无论对着谁都是无所谓的样子。真的。
我不愿意你,即使在受了委屈,即使是我给的,也默然接受的样子。真的。
你一个人躲在树下,淡弯着温凉的眉目,轻声吟诵:“薄雪初积,晨光熹微,空明掩映,若青琉璃然,浮光闪彩,晶莹连娟,扑人衣袂,皆成碧色。”
春熙过后寂寞红,一雨天明,点滴到心头。阿晨,你成了宁唯那根剝不得的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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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列坐在医院长廊的长椅上,香烟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灯光打在好看的侧脸都是惫色。陶可穿着白色制服走了过来,靠在墙壁,淡淡开口:“看来明天宁氏那边又有一大堆摊子等着你去收拾了。”
闻言,陈列修长指尖还夹着袅袅燃着得半截香烟,淡淡开口:“总之又是不好过就对了……”顿了顿,他又说道:“这事儿,你先别给尹箬说。”
“什么事?”
“徐姓被灭口这事儿。”
陶可愣了愣,背靠在雪白的墙壁,思索了好一会儿,说道 :“大概明天也不会有谁知道。宁家人做事向来干净利落。不过,你最近是不是有些对尹箬太过关心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有分寸。”陈列起身,把烟蒂丢进一旁的垃圾桶中。长长的走廊响起寂寞的脚步声。
陶可顿了顿,快声喊住陈列,“你记得你说过,你是RH阴性血型对么?箬箬她是很普通的O型血,所以,她不可能是你的妹妹。所以你现在为尹家做的一切事都是不必要。”
话一出,前方的脚步滞了一下,而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终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