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只是喝酒发疯,打骂程澈的母亲,打得狠了,程澈报警也没用,总有人求他原谅“父亲”,然后和解,然后新一轮的家暴,无穷无尽。
后来程澈放弃了,他不再寄希望于警察,他选择以暴制暴,没有人可以再用亲情的名义绑架他,要他和解。
程家人习惯程立家的脾气,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他就那样了,能把自己管好就行,还要他有什么出息?
一个人好吃懒做一辈子,烂了一辈子,所有人都对他失望了,他却还活的好好的。
不过也有一些人看不得这种烂泥,程澈的大伯母是其中一个,程澈能理解大伯母为什么不喜欢爷爷奶奶,因为他们总是偏心小儿子,总是用自己的养老金贴补小儿子,把他惯得无法无天。
程立家说了什么话,大致意思是大伯母的儿子去留过学又怎么样,买的学位哪有程澈考的值钱。
程立家也是个怪人,他一边骂程澈读书顶个屁用,一边又到处跟自己的猪朋狗友吹嘘,说自己的儿子考上了京城最好的学校,说自己如何辛苦培养他。
众人听了就当乐子,谁人不知程立家烂泥扶不上墙。
大伯母不是善茬,冷嘲热讽了一阵,大体意思是:你儿子考上大学又怎样,你这个当爹的能沾到什么好处吗。
这话是真的戳到程立家的心窝子,他最怕程澈出息了不养他,可事实已经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他连让程澈煮碗面的本事都没有了。
程立家面红耳赤,当着全家人的面要让程澈给他盛饭,证明自己是有威严的。
程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动不动。
程立家面子拉不下来,气急败坏,手里的碗狠狠地砸了过去,瓷碗碰到程澈的额角,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跌落到地上,摔个粉碎。
像程澈越来越沉的心。
小朋友们吓哭了,一直在喊妈妈,堂哥堂姐忙着哄自家孩子,大伯二伯依旧在看春晚吃团圆饭,没人关心程澈是不是受伤了。
只有奶奶心疼地替程澈擦额角的水渍,小姨拿了扫帚清理地上的碎片。
程澈说了上桌后的第一句话:“小姨,你不用打扫,谁弄的谁扫。”
小姨叹息一声,“没事儿,一会儿就弄完了,你们吃着吧。”
“我说。不准扫。”
他的语气冷了几度,神色是可怕的暴戾。
程家人是有点怵程澈的,他平日里又怪又孤僻,发起火来却能直接拿上刀跟他爸拼命。
见事态严重起来,大伯这才发了话:“行了行了,今天团年别气你爸,爷爷奶奶该不高兴了。”
他总是端着程家长子、成功人士的嘴脸教训小辈,却从来没有尽过大哥的职责管教过自己的弟弟。
程澈撇见奶奶发红的眼睛,心软了,脾气也软了下来,他不想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坏了老人的心情,老人的年是过一个少一个。
可程立家是酒疯子,他要得寸进尺,要说难听的话骂程澈,带上程澈那个懦弱又倒霉的妈。
“哎、你别说了!”奶奶恨铁不成钢地骂小儿子。
大伯母看热闹不嫌事大,添油加醋地说:“妈你别管他,多大的人了,说话还不过脑子,他还有本事骂小澈妈呢,把人家妈的死亡赔偿金都败光了。”
“袁岚芬!”
袁岚芬是大伯母的名字,有山有草,象征自由,她也的确言语自由,把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出来,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众人都战战兢兢,大抵明白,这段团圆饭是吃不成了。
“怎么回事。”
程澈的语气很平静,他只是看了一眼程立家,又把目光落到奶奶身上,他知道母亲的死亡赔偿金是一直握在奶奶手里的。
奶奶躲着,不敢看他,委屈又可怜。
大伯母替她回答:“你还不知道吧,你刚去学校不久,你爸就管你奶要钱,要你妈的赔偿金,奶奶不给,他还把奶奶推到了。”
“袁岚芬你***话多!”
程立家被戳中了脊梁骨,口不择言地骂大嫂,还要去打她,大伯当即拦了下来,孩子们一片哭闹。
电视机里放着春晚小品,讲的是回家团年人在囧途的事,程澈从来没感觉过正常的家的滋味,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都是在漫无边际的争吵打骂中度过的。
“程立家,你怎么不去死。”
程澈猩红了眼,他抓起手边的碗砸了过去,在程立家肿得老高的脸上再次狠狠地留下了痕迹。
大伯母和二伯母抱着小朋友已经离开了了,堂哥堂姐也不敢拉架,他们是知道程澈狠起来是多不要命的。
在这个大团圆的日子里,程澈再一次感受到了绝望,他为什么是程立家的儿子。
程立家怎么不去死。
他完全失去了理智,不小心把凑过来的奶奶推到了,爷爷去扶奶奶,大喊了一声程澈的名字,他才从暴力中堪堪醒过来。
他的额角都是血,颧骨肿得很高,手骨上也沾满了程立家的血渍。
程立家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团圆饭狼狈地撒了一地,堂哥堂姐恐惧地看着他,奶奶靠坐在沙发边,哭得很伤心。
程澈的眼睛花了,不知道是血还别的什么,他抬手去擦了擦,想看清奶奶有没有摔伤,可越擦眼睛越花,他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瞥见倒在阳台边的程立家,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也变成了程立家。
“小澈...小澈...不难过的啊...奶奶没事...”
他眼里的厌弃和绝望,任何人看了都不忍,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哪里来的那么重的悲伤。
程澈在裤缝遍擦了擦自己的手,蹲在奶奶面前,摸她的脸,笑着说:“对不起啦,早知道我就不回来了。”
他抱着奶奶轻拍她背,无奈地说:“我出去一会儿,你和哥哥姐姐们再吃会儿饭。”
小镇下起了雪,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万盏灯火,也没有一盏属于程澈,程澈找了个亭子,坐在哪儿看雪看灿烂的烟火,听岁岁平安的爆竹声。
几个小朋友在点炮火,穿着厚实的棉衣,大人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守候着他们的宝贝。
程澈幻想过很多次,如果母亲没死,如果程立家是个称职的父亲...可是没有如果,他好像生来就不配得到浪漫。
他还是学不来大人眼里的懂事,学不来母亲的忍气吞声,他们都告诉程澈,忍一忍,不要跟父亲对着干,家和万事兴。
所以程澈变成如今的模样,他孤僻、没有朋友,像刺猬,不相信任何人,也不相信有人会全心全地爱他,就连奶奶也只是在爱他儿子的前提下抽空爱他罢了。
在临近十二点的时候,厘子迈的电话打了过来,响了很久,程澈才接。
“吃年夜饭了吗。”
始终听不到对方的回答,厘子迈问:“怎么了。”
程澈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会因为电话那头厘子迈一句“怎么了”就溃不成军。
被程立家指着鼻子打骂的时候,程澈没有哭,被邻居指指点点说不孝子的时候,程澈也没有哭,在所有人都劝他原谅程立家的时候,程澈依旧没有哭,可是此刻,他突然崩溃了,他所有的骄傲、自卑、不满与愤怒像突然倾盆而出的大雨,重重地砸在他身上每一处角落。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大滴大滴地掉在雪地里,砸出细细小小的冰点,他低声啜泣着,空气里全是难熬的气音。
厘子迈不说话了,他听到程澈微弱又压抑的哭声,那道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白雪皑皑的凉亭角落,脑袋埋在膝盖里,小臂紧紧抱住自己,哭得撕心裂肺,但却依旧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好久之后,厘子迈问:“想不想看烟花。”
玩烟花的小孩儿已经回了家,四周围静悄悄的,什么人也没有,程澈说:“想。”
“那你闭上眼睛。”
“嗯。”
“你骗我,你没有闭上眼睛。”
程澈又“嗯”了一声,他缓缓闭上眼睛,他相信厘子迈会让他看到烟花,厘子迈总是无所不能。
“啪~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