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beta,但晏迟对肢体接触的敏感程度丝毫不啻于对气味的敏锐度,他有点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总觉得空气中的味道似乎变得不大一样。
出于调香师的习惯,晏迟的车上没摆放任何香薰,除了玻璃瓶里晚香玉逸散出的气味,其他一无所有。可季越庭开门进入,却将外头的潮湿水汽和泥土腥气一并卷了进来,空调运作了好一会儿也没将那些味道完全滤走。
气味能蕴藏太多情绪,也能激起数不清的想法——雨水嘀嗒,晏迟在这场离他咫尺远近的雨中想,季越庭大概是没认出他的。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本来交情就不深,不过是做过一段时间同学,比起国外缤纷的生活,那点校园时光实在贫瘠得可怜,哪里够看。
不过晏迟并不失落,反而觉得挺轻松。
在他看来,像现在这样,以为双方素不相识,只是萍水相逢的状态很好。
不麻烦,不忧心,很平静。
从这开到长膺还得要小三十分钟,晏迟原以为季越庭会处理些工作上的事,毕竟他那么着急地赶去。可十多分钟过去,从上车开始,除了拿纸巾收拾残局,季越庭什么也做。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坐在后面,视线不知落在何处。
横穿四环又上高架,海京非同一般的繁华总算得以崭露头角。只是建筑多了,人多了,车自然也多了。
任你什么身份,只要进了城,该堵车还是得堵,要等的红绿灯一个不少,而雨天,这样的情况尤为严重。
“海京这一段总是堵车,原本没那么严重,前几年修了隧道才这样。”晏迟解释了一句,他记得那会儿季越庭已经不在国内了。
“不急,”季越庭沉声挑开话题,“你车里的味道很好闻,是香水吗。”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晏迟指了指副驾,“是晚香玉的香精原油,用来调制香水的,现在还不算香水。”谈论到和调香有关的任何事,晏迟脸上都会带笑,轻叠在他的颊侧,浅浅的,在斑驳灯光中格外惹眼。
季越庭嗯了声,视线在晏迟侧脸的笑意上刮过:“刚才路边,谁在那你都会让他上车么?”
晏迟一愣,想说不是,但又觉得很奇怪。
如果说不是的话,自己为什么让季越庭这个“陌生人”上车,于是他违心地改了口,“嗯,都是小事。”
“小事?那你心肠很好。”
“......”晏迟不知如何作答,他总觉得季越庭这话怪怪的。
陌生人之间会有这样的对话么?
大概是从小养成的习惯,面对答不上来的问题晏迟不会绞尽脑汁编答案,大多时候,他都选择沉默,索性不说。于是在季越庭话音落下后,晏迟抿着唇转过了脸,不说话了。
留在后座人视野里的,只有几缕黑而柔顺的发尾,微鼓的面颊,和一截宛如白玉的脖颈。
沉默只短暂停留了片刻,目的地就到了。
“你……南门下吗?这种公司进去需要门禁吧,我没来过这。”晏迟问。
“我说一声就好,开进去吧,雨太大,像落汤鸡一样出现在会议上太狼狈,不大礼貌。”季越庭像在说冷笑话,他嗓音低沉却不闷,很醇厚,叫人听着舒服,“还有一段路,麻烦你了。”
都到这了,晏迟好人做到底。
他一脚油门进了长膺,可车都停稳了,后头那搭便车的人却没有要下去的打算。
怎么了?
晏迟懵懵抬头,直愣愣对上后视镜中季越庭坦然的眼神。
“你不是很着急......?”
“我的车费还没付。”
原来是因为这事。
晏迟温和的面容被夜色罩着,他说:“举手之劳,我不需要什么报酬。”
季越庭下巴微仰,眼角眉梢带上了笑,“其实有个问题,刚才我一直想问。”
不知为何,晏迟忽然有点紧张,“什么问题?”
“我想问——晏迟,你是真不认识我,”季越庭一语石破天惊,“还是说,我认错了人?”
这话一出,晏迟被吓得眼睛都睁大了。
浅棕的瞳孔雾蒙蒙的,和夜晚的天气一样。
季越庭嘴上说兴许是自己认错了人,可眼神却不是那么回事,里头尽是笃定。
“你认得我......?”
“为什么不认识,我们不是高中同学么?”季越庭十分自然,“好多年不见,晏迟,回国第一天就遇见你,看来我们挺有缘。”
后视镜狭小却清晰,晏迟匆匆错开眼,也硬着头皮说:“是挺有缘的。”
“所以你还认识我吗?”季越庭问。
腹稿打了个开头又被推翻,说不认识太假,他们那一届没谁会不认识季越庭这个风云人物。
可晏迟还来不及回答,就见季越庭倾身靠近。他们之间的距离瞬间被缩短,晚香玉的气味被季越庭带来的风打散,乱做一片。
“怎么了?”晏迟脊背微僵,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蜷起。
靠得好近,晏迟耳尖发烫。
他甚至能隐隐约约闻到季越庭身上的气味,那不是信息素,而是季越庭自身的味道。
下一刻,季越庭拿出手机,“晏迟,加个微信。”
“啊?我们以前加过吧......”晏迟下意识说。
季越庭挑眉,“看来还是认识的。”
晏迟讪讪笑了。
“重新加一次吧,我前段时间换了个号,以前的联系人丢了。”季越庭侧目,带着一点alpha独有的强势,“能加吗?”
虽然闻不到alpha的信息素,但那股上位者的气息却没有分毫减损,晏迟撤身挪开点距离,拿出手机,“那我扫你?”
季越庭却说:“我扫你。”
晏迟乖乖拿出二维码。
“叮”的一声,季越庭很快发出好友申请。晏迟在他眼皮子底下点了通过,季越庭这才下车。
上车他带了一人一伞,下车时,除了原先的,他还多带了四张脏掉的纸巾。alpha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唯独右手提着几张湿乎乎的纸巾,瞧着格格不入。
“晏迟。”季越庭站在台阶上,开口叫人。
“嗯?”晏迟蓦地抬头。
车窗开的不大,季越庭眉目沉静望向他:“雨大,路上小心。”
“下次见。”
*
办公室寂静无声,日程表上距离会议开始实际的时间还有半个钟头,季越庭的手机响起提示音,那是司机发来的消息。
屏幕反射出亮光,在季越庭深黑的双瞳中留下一丝星点。
提前落地的跨国航班,雨夜守株待兔,还有......晏迟的联系方式——这一晚于他而言收获颇丰。
季越庭不由地想到自己在车上闻到的香味,还有递放纸巾时不小心接触那刻,晏迟的下意识回避。
阿斯顿马丁内置空间很大,后座的位置也很好,能将前排的一举一动尽数收入眼底。
上车三十六分钟五十秒,他的视线没有分毫转移。
晏迟的脖颈很细很白,偶尔抬头时,颈侧的线条倏忽绷紧,流畅又美丽,像名贵无瑕的玉器。
空气中浓郁的高等级alpha信息素如山呼海啸般涌动,季越庭按下后颈,面不改色给自己打了支抑制剂。
而与此同时,办公桌上,一张身份证安静躺在耀目光线下。
在那之上,姓名栏处——“季颂旻”三字,清晰可见。
第3章 急不可耐“怦然心动,一瞬间的事。”……
偶遇季越庭这件事在晏迟的意料之外。
那夜的雨滴入池塘,涟漪泛开,而后就再没有其他的水花。
尽管对方离开前说了“下次见”,但晏迟没把那句话放在心上,毕竟在他看来,季越庭不过是客套而已。
晏迟工作很忙,读书时他曾和导师说自己对扩大所谓的“商业版图”没什么兴趣,但当事情都堆到面前,他也没法理所当然躲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