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事季越庭没和晏迟提起过,他不傻,什么该邀功什么不该,他很清楚。
“还早,那是多久,给我个时间。”
“三个半小时。”
晏迟算了算,觉得来得及,书页一合,他拿出被追求者的气势。
“那麻烦季总等会儿陪我去趟福利院,等下了山,我再放你回去开会。”
*
小家伙们叽叽喳喳,一个个穿得花花绿绿挤在门口,扒着栏杆撑脑袋往外看。
“晏老师怎么还不来呀,我看不见他的大白车。”
“笨蛋,开车需要时间你懂不懂,我们在山上,晏老师要慢慢绕上来,太快的话会掉下去的!”更高的女孩比了个盘山公路的手势。
“真的吗?”胆子小的孩子一抖,捏捏自己肉乎乎的手心,“那还是慢一点好了。”
“你们晏老师才掉不下去呢,”负责孩子们伙食的吴阿姨爽朗笑起来,“小家伙不出门都不知道,山上公路的护栏可全被加固过了,稳当得很。”
“哇,那好棒啊!”
“院长爷爷,是谁在做好事啊,我要让老师给他发小红花!”
方院长指了指后头刚封顶不久的楼房:“是上次来过的那个黑衣服alpha叔叔,以后要是有机会见到他,你们都要好好感谢人家,知道了吗?”
所有小孩异口同声:“知—道—了—!”
他们话音刚落,熟悉的白色车头就从坡道处缓缓驶出。
晏迟来的次数不少,小孩子记性好,早把他的车牌记住了,一见着就兴冲冲跑过去。
车停稳,拉开门,原本睁大眼睛巴巴等着的小家伙懵了。
我那么大一个晏老师呢?
怎么变成陌生黑衣服叔叔了?
......等等,这不就是那个建房子的叔叔吗?
“季先生?”方院长也诧异,没想到他会来。
季越庭冲老人家颔首,回头敲了敲车窗,问里头的人:“小迟老师还逗人呢?小家伙们真要以为你没来,估计都得哭了。”
什么意思?几十双眼睛又巴巴看向副驾。
晏迟笑着拉开门,冲他们做了个鬼脸:“不会真被吓到了吧?”
很快,报应来了。
晏迟被一群粘人小土豆围住,腿都动不了。。
“晏老师你坏,欺负小孩子!”
“老师我还以为你不来QAQ,我还有新画的画要给你看呢。”
“批评这个小迟老师!”
“好啦好啦,是老师不好,作为补偿,今天下午陪你们做游戏好不好?”哄小孩嘛,这一手晏迟不要太熟。
“好!!!”
“我要玩抢凳子!”
“不要抢凳子,要丢手绢!”
“你们的都不好玩,老师,我们来过家家吧。”
“......”
人多,你一句我一句,晏迟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簇拥着进了教室。
季越庭和方院长在后面慢悠悠跟着。
“季先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是小迟邀请的吗?”
“嗯,下午原本就在晏迟工作室里,正好有空就一起来看看。建筑施工应该没有对你们产生太大影响吧?”
“问题不大,季先生你们找来的施工队可好了,干活又快又负责,”方院长真心感激,“上次有个小孩子自己瞎跑出去进了工地,我们四处找不到,急坏了,还是施工方把人好好送了回来。”
“都是些分内的事情。”
方院长摸摸下巴,想的不止说的。
这种事说是分内不为过,但做的不好的同样大有人在,自福利院的项目开工起,长膺态度如何,是否上心,他都看在眼里,对方每次来交涉都客客气气,从不装腔作势拿架子,还时常带书本文具给孩子。
一般企业可做不到这种程度。
至于是谁的态度影响了长膺上下,方院长心里现在也大致摸出了个答案。
走到教室门口,听着里面孩子的欢声笑语和晏迟的声音,季越庭驻足,开口问:“晏迟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是怎么样的?”
“你说小迟啊,让我想想,也有二十多年了,”方院长说,“他来那一年,我上任院长没多久,好多事都不熟练,手忙脚乱的,那会儿孩子没现在这么多,园里设施也不好,玩的东西少了,小孩子的精力没地方消耗,自然就要吵,所以我总应付不过来。”
“但晏迟不一样,他打小就乖,总是一个人捧着本书坐在角落里看,也不怎么说话。”
室内,晏迟正陪着孩子们看绘本。
“起先我以为他在交流上有些障碍,后来才知道,他是看出来我和其他老师太忙,所以想安安静静的,不给我们添麻烦。”
季越庭站在窗边,目光下落,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后来其他孩子一个个被领走,我看得出,他也想有个家。他是个聪明孩子,但或许就是因为太早熟,所以很多人来领养时会选择放弃,毕竟已经有成熟心智和世界观的孩子更难培养亲子感情,这些我们都理解,也不好责怪陌生人的选择,大家都没有错。”
“小迟在福利院里朋友不多,最后一个朋友也被领养那天,他实在忍不住,悄悄跑墙角哭了。”
“他很坚强,以前有小孩欺负他,他也没哭过......那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流眼泪。”
知了趴在树上,叫得人心烦。
小晏迟蹲在长满青苔的角落里,一边数蚂蚁一边掉眼泪。
可他的眼泪太大颗,落下后不小心掉进了蚂蚁队伍,好几只蚂蚁都被砸开,他睁大眼,又手忙脚乱开始道歉。
小声哭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方院长循着声音找过来,日头正毒,热得他满身汗。
看着眼前这乖的叫人可怜的小孩,他又只是轻轻叹气:“小迟,来,我们回去了。”
小晏迟扭过身,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湿乎乎的,黑而密实的睫毛被泪水打湿,变成散开的好几绺。
“院长爷爷......我不小心把蚂蚁砸晕了。”
方院长被他逗笑:“说什么呢小迟,蚂蚁可坚强了,它们要搬比自己身体大那么多的东西,还怕你一滴眼泪吗?”
小晏迟又低头,果不其然,刚才还恹恹的几只蚂蚁又活动起来,重新回到队伍里。
方院长抹了把汗,看着晏迟通红的眼眶,以为他还不想回去。
可下一秒,面前的孩子却吸吸鼻子,从怀里掏出有且仅有的一张纸巾递给他。
“院长爷爷,你、你擦擦汗。”
那本是他想用来给自己擦眼泪的。
但是院长爷爷好辛苦,流了这么多汗,所以他不能哭了,不然眼泪流下来,又要砸到小蚂蚁。
“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张纸巾,这么多年,我遇到这么多孩子,像小迟那么懂事惹人心疼的,真是......唉。”方院长说着,声音都颤了。
季越庭静静听着,一字一句都没放过。
屋内,孩子们的争论总算有了结果,室内不方便跑动,他们投票决定,要和晏迟一起过家家。
“小迟老师是大人,所以要给我们当家长。”
“那是爸爸还是妈妈?”
晏迟刚想说自己可以当爸爸,几个小家伙眼睛就睁得提溜圆,你看我,我看你,在无声中达成一致。
“当妈妈!”
“对对,我也觉得,一定要当妈妈!”
“要我当妈妈啊?”晏迟哭笑不得,由着他们去闹,“那我当了妈妈,谁来给你们当爸爸呢?”
几十个小雷达开始自动搜索,很快,一个小男孩作为先锋军站起身,迈着短腿噔噔噔跑到门口。
他仰头,看向面前这个比摩天大楼都高的叔叔,认真问:
“房子叔叔,你可以陪我们玩过家家吗?”
“房子叔叔”本人不语,方院长拍了下小家伙的后脑勺:“又玩什么呢,乱给人家起外号,这样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