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龙_作者:尼罗(61)

2017-09-28 尼罗

  想到这里,露生心中便生出了一阵嫌恶,觉得龙相品质不好,是无可救药的人。

  天光微明的时候,露生站起身,又上了路。

  这一夜的野营冻透了他,他是扶着膝盖一点一点直起身的。周身关节仿佛是一起冻住了,他每做一次微小的动作,关节都要又酸又疼地刺激他一下,让他打着寒战龇牙咧嘴。于是他心里又纳罕,不明白自己都要冻死了,怎么蚊子还能活着。

  稀薄的一点晨光让他找到了方向,他昂起头举目远眺,能够依稀看到一座高塔的淡影。那塔是坐落在县城里的,而他来时曾经骑马走过城外的道路。像七老八十了似的,他一步一步地向前挪,挪了许久才活动开了一身的筋骨。脑袋上见了一点热汗,他在温暖的同时,也感觉到了脸上、脖子上的痒痛。抬起双手满头满脸地乱搓了一气,他加快脚步往前走。

  理智和太阳一起升起来了,他想:自己犯不上为了那么个东西憋气窝火。那个东西现在大概正在威风得意。他威风得意,自己受冻喂蚊子,未免太蠢了一点。

  他越想越对,越走越快,结果在踏出荒糙原之时,迎面遇上了一位老相识。此老相识膘肥体壮脸长,不是旁人,正是驮了他一路的战马。他这一趟走得悲愤jiāo加,这马似乎是遭了盗贼,此刻周身光溜溜的,也失去了整套的鞍辔。他本以为这马昨天在逃窜之时中了流弹,已经是没命了的,可如今围着它走了一圈,他发现此马安然无恙。而且因为尽qíng地啃了许久gān糙,肚子里有了食,看着比昨天还jīng神了一点。

  他认识马,马也认识他,两个活物相对无言,并肩一起踏上了归路。露生始终是觉得周身做痒,一边走,一边不住地搓脸挠脖子。

  如此慢慢走到了天光大亮,露生正是痒得抓心挠肝,忽然听见远方响起了马蹄声,bào雨似的轰隆隆而来。回头向后一看,他看到了一大队骑兵。

  骑兵是不稀奇的,可为首的那人竟然是龙相。

  龙相是个烟熏火燎的模样,遥遥地看见露生,他回手一鞭狠抽在马屁股上,随即举鞭对着露生一指,开始哈哈大笑。转眼之间,他策马飞驰到了露生近前。单手一勒缰绳,他上气不接下气的,依旧是笑,“你、你怎么变成、变成……”他笑得前仰后合,人在马背上险伶伶地乱晃,“变成关公了?!”

  露生没理他,垂下眼帘继续向前走。

  龙相一抖缰绳,让自己的马跟上了他,同时俯下身,用马鞭子一下一下地捅他肩膀,“哎,你个王八蛋,怎么真跑了?我后半夜打完仗,回来之后满阵地找了一圈,没找到你,还以为你让láng叼去了,哈哈!”

  露生甩不开他,如果向前快跑,必然也跑不过他的马;当着众士兵和他吵架,也是既无意义又失风度。勉qiáng压下了一口怒气,他低声说道:“我胆小。”

  龙相抬手一拍胸膛,嗓门大得像打雷,豪气gān云地嚷:“有我在,你怕什么!”

  露生忍无可忍地冷笑了一声,“嗯,你真厉害。”

  龙相又俯身趴在了马背上,仿佛是要把嘴一直伸到露生耳边,“告诉你个好消息。赵大傻子,上西天啦!”

  说完这话,他眼巴巴地看着露生,等着露生回答。然而露生只面无表qíng地向前一点头,“哦。”

  龙相眨巴眨巴眼睛,一本正经地又道:“后半夜,一发pào弹把他炸飞了。”他举起攥着马鞭子的右手,竖起食指慢慢划了一道从上而下的抛物线,黑眼珠追着指尖转,同时chuī起了长而尖锐的口哨,模仿pào弹飞行时的刺耳声音,“咻——轰!”

  口水喷到了露生滚烫的红脸上,他得意扬扬地继续说道:“炸了!我的pào,我的弹,正落在了赵大傻子的指挥部上,连人带房子,全炸没了!”

  露生又一点头,“哦。”

  龙相收敛了笑容,开始狐疑地审视露生,“你怎么了?我打了胜仗,你怎么不为我高兴?”

  露生答道:“我胆小,吓着了。”

  龙相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又伸舌头舔了舔牙齿。像要吃了他似的,龙相咽了一口唾沫,“你——你生气了?”

  露生口中不言,脚步不停,只从鼻子里向外呼出两道粗气。

  龙相把马鞭子jiāo到左手,腾出右手去拉扯露生的衣袖,“为什么?我惹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