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奇华敲了敲更衣室的门,季披上松软的缎子去见了他,杨奇华把叠着黑色纤维防弹衣的盘子递上去,说:“穿上这个吧,有些事情是很难预料的。”
季懂他的意思,点头道了谢,把盘子接过去。杨奇华疲惫的双眼里闪现出愉快的光亮来,他又说了些祝福的话,和季握了几个手后才转身离开。
没再下雪了,虽然浓雾还久久地在海面上徘徊,但天空却比之前清澈了许多。看来天文台的播报是对的,夜晚将会变得皎洁、晴朗。天地晦暗无比,即将落入茫茫黑夜中,季惊奇于时间竟然如此之快,好像明天就能跨越沟坎,凯歌而还。他站在明亮的灯光下,把外套的扣子松松开,感到浑身的劲比之前更大了,模模糊糊的希望也比之前更多了。
道恩在办公室里找到他,递给他几叠报告纸,说:“刚才手术时给你做的神经症数据分析,总体来说情况不容乐观。而且您是不是出现了意识和记忆混乱了现象?”
“啊,是的。看到这样的结果我也十分难过,我的精神状况每况愈下,我非常苦恼。我害怕自己会疯掉,下辈子只能在监狱和疯人院里度过。”
“别这样想,指挥官,您是我们这里的主心骨,您不能倒下。我给您的建议无论您之前遭遇了什么,都不要去想,不要困在回忆里。每个日子都是崭新的、耐用的,您得好好走下去。”
季把报告单压在桌上,很淡地笑了笑,简单说道:“我知道了,我会控制住自己的。辛苦你了,道恩医生。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道恩抿抿唇,他知道季这是在委婉地送客。不过道恩还是想问问他:“您知道,我们可能马上就要迎来一场战争,我想问的是......所有人都得拿着枪去冲锋陷阵吗?”
季看着道恩的眼睛,蓝色的双眼让人觉得奇异,有种通透感。季想了想,扣上双手回答道:“道恩医生,你有没有在跟随执行员进行作战训练?”
“当然,我从未缺勤。”林奈道恩连忙证明。
“那这样就足够说明问题了。”季点点头,把一根钢笔拿起来,看刻在钢笔上的一行字母,“你得弄明白我们现在的处境,就算你是科研人员,也得要做好一个士兵该有的觉悟。道恩医生知道时间局里有首《凯歌》是怎么唱的吗?‘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憾。’我想你一定能明白这里面的意思的。”
道恩这下听明白了,从那时起他就把自己当作士兵看待。道恩捏了一下手指,说:“我只知道有句诗叫‘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
“差不多的意思。”季摊开手,“其他还有什么事吗?”
“朱让我把这个给你。”道恩提了纸袋过去,放在季面前的桌子上,里面是装袋好的干花和茶叶,一包腌渍的酸梅,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果子。
季收下了,让道恩转告谢意,随后问道:“朱怎么样了?刚才在手术室里他看起来很不好。”
道恩耸了下肩膀。回答:“不知为什么哭了一场,然后就睡着了。他可能是压力太大了,碰上这种要命的节骨眼,见多识广的朱医生也会害怕的。”
季沉思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他冲道恩笑笑,说天晚了,让他回去休息。道恩出去后,季独自坐在办公椅上思索,丢了几朵干花到杯子里去。他叼了一根芳香四溢的细烟卷,仿佛屋里开了一大捧波斯丁香。此时的时间是凌晨四点,还有两个半小时就要吹起床号,然而季毫无睡意,刚才他已经在手术台上睡得够久了。
天彻底黑了,极夜真正来临。随着黑暗一起来的还有恐惧和凝滞的气氛,像个幽灵张开了翅膀,大伙儿都被笼罩在翅膀产生的阴影下边。巡夜的哨兵在各个制高点、街区、望塔、电子信息控制场内走来走去,他们的眼睛亮闪闪的,像燃烧的蜡烛。涂着迷彩的悍马车队从城中开过去,经过路标时就朝守夜人亮灯示意。飞机在空中徘徊,发出噪声,黑色的影子一晃而过。
一位厨师从他的床上爬起来,打着哈欠,笨拙地穿上他的靴子和短袄,把镶着彩色皮条的绿色腰带扎在腰间,他要去后厨为执行员们准备早餐了。指挥部大门前的守卫员端着枪在雪地里来回走动,角落里站着两个兵在点烟,压低声音在交谈些什么。列车开动了,火车站里的装卸员刚结束一轮工作,纷纷找到暖和的地方坐下来,像一群乌鸦停在老树桩上,闹哄哄地说开了。
今夜的北极格外安静。“凌晨四点,海棠花未眠。”。
清晨的天依旧黑黝黝的,冰原上的积雪开始泛出一种发青的惨白色,在西半边天仍仍然能感受到夜的神秘和冷清。在昏暗的地平线上,浓雾依然存在着,潮气很大,空气洁净、清新,像乙醚一样富有刺激性。一轮霜白的月亮前来接替落日,低低地爬到一座冰山的山脊上就不动了。北极的一切事物都是倾斜的,包括穹庐和大海,好像随时都会倒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