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撑得!
卯日这大半年只长了一指高,少年整日闷闷不乐,张高秋安慰他说还没到抽条的时候,长得慢一点。
现在有了对比,卯日当即沉下脸。
“你怎么来丰京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赋长书松开手,逐渐顺了气,一张冷峻的脸,眼下的青黑没少,看上去阴沉得似要淌水,态度瞬间冷淡下去,看着与少年不太亲近:“怎么,我现在在哪也要禀告少爷一声吗?”
又是那种古怪的语调。
卯日不悦之情更甚,打开他的手,退了两步,距离赋长书太近,他感到压抑,倒不是怕打不过对方,就是下意识不喜欢对方靠得他太近,距离近了,他甚至能感受到赋长书身上透过来的那股热气,几乎把他身上的雪都烫化了。
“谁管你在哪?你就非要和我吵架?”
“以尘,在和谁说话?”玉京子骑着马回来,他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衣,高冠负剑,与卯日并马,骑在马背上俯视赋长书,一双眼锋锐,“这位是?”
卯日正在气头上,哼了一声:“管他是谁!走!”
他翻身上马,引着缰绳,调转马头,正要离开:“六哥,走吧,高秋姐还等着我们回去用膳呢。”
玉京子原本就对其他人不感兴趣,只是见卯日难得和别人说话,所以顺口问了一句,见正主离开,也牵着缰绳要走。
赋长书被两人冷落在侧,瞧着卯日真的毫不留情走远,突然攥紧拳头,翻身上马,快马追上去,横堵在两人路前。
赋长书:“春以尘,我有话同你说。”
卯日不耐:“可不巧,我和你无话可说。”
赋长书骑着一匹黑马,卯日骑着是一匹白马,现在一黑一白马脖子抵着马脖子,看上去极其亲昵,卯日不满,扯着马匹在原地转了一圈。
心道,让你传信你不传,这都大半年了,你突然冒出来,和我有话说。
“我来丰京,不是和你吵架的。”
“我没空理你,”卯日哼一声,觉得两人在城门口吵架也不太好,门口的官差都在眺望三人了,更何况玉京子还在身侧,他压下心中不满,故意无视赋长书,同玉京子说:“六哥,我们走。”
他们顺利出了城,赋长书刚刚进城,手续都还没办完,只能又跟着卯日出城,就远远跟在后面。
官道上都是雪,枝上正抽新芽。
玉京子:“他还跟在后面,看来是真的找你有事。”
卯日的好心情都被搅乱,皱着眉,并不想理会。
玉京子的手按在剑柄上:“以尘,需要六哥去将他赶走吗?”
卯日欲言又止:“算了,我去。六哥你稍等。”
他调转马头,朝着赋长慢悠悠走去,直到白马停在黑马前,赋长书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眼中冰雪消融,看上去视线比春雪还要温柔。
卯日以为那是错觉。
“说吧,跟着我做什么?”
赋长书扯着缰绳:“我是来找你的,你为何不给我传信?”
卯日发现了,赋长书惯会倒打一耙,黑的说成白的,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卯日就来气,瞪着他:“你还敢提这事!”
他一脚踹在赋长书的黑马脖子上,卯日原本想踹赋长书的腿的,但是马匹在晃,赋长书轻而易举躲了过去。
赋长书皱眉:“怎么不敢提?不是你自己要我传信给你的?我在汝南停留了半年,等你回信,可你呢?当日说得好听,非要托人捎口信给你,结果将我……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春以尘,你还说我没良心,丰京大少爷才是贵人多忘事,你才是混账!”
卯日气得拔高声音:“你骂谁!”
玉京子的声音传来:“以尘,怎么了?”
玉京子估计是听见两人争吵起来,故意在远处出声打断,就是为了警示赋长书,春以尘现在不是一个人,叫他不要轻举妄动。
卯日呼出一口气,声音冷静下来,有些委屈:“我给你寄了信,你自己不回我。我每月月初都去驿馆问有没有东边广陵汝南传来的信,都没有,你才是骗子,明明答应我了,却骗我,现在还敢来骂我,赋长书你才是混蛋。”
赋长书沉默片刻:“你给我寄了信?”
“我像是会骗人的那种人吗?”
赋长书没有回答,只是古怪地盯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地透露着你就是三个字。
卯日勃然大怒:“你滚!”
他双腿一夹马肚,就要纵鞭离开,赋长书当即追上前,竟然驱使着两匹马并排靠得极近,突然弯下腰,长臂一伸,攥住卯日的缰绳,将两匹马控在原地。
“我也给你写了信,但信没有到你手里。”赋长书偏过头,脱口而出,“学宫里沐休,我得了七日空闲,从汝南赶来的。”
“春以尘,我这次跑死了十七匹马,四天没有合眼。就是为了见你,问你为什么没有信守承诺,给我传信。”
“我在城门口见到你,我还以为你在等我,可等我进了城,你转身就走了,我才知道你不是在等我。”
赋长书垂下头,一双眼里带着血丝。
“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真的。”
第77章 *忽疑君到(二)
赋长书言辞之间,听上去有些失落,卯日不解他为何这样,只是抬眼端详他,发现对方果真鬓发紊乱,模样狼狈,眉宇之间充满倦怠之意,心中那点不满才渐渐散去。
“所以,你想说什么?”
赋长书没有直接回答,从胸口掏出一张泛黄的、有皱褶的信纸,塞到卯日怀里,就斜插在他领口。
“你回去看吧,”他松开缰绳,拉开两人距离,“我得赶回汝南,只剩下不到三日时间,离开学宫太久,师氏恐怕会生气。”
生气事小,只是怕违反宫规,到时候被惩罚或是逐出学宫,得不偿失。
“你疯了?你四天没休息从汝南到丰京,现在就要走,真就为了看我一眼,问我为什么不传信给你?”卯日闻言跟上去,“赋长书,你既然见着了,想说什么难道不能直接说吗?”
赋长书充耳不闻,双腿一夹马肚,牵着绳小跑起来。
卯日一急,朝着玉京子喊一声:“六哥,你先回去!”
他扭头就去追赋长书:“赋长书!你别跑!”
赋长书见他赶上来,也没真加速,只是偏过头:“你回去吧,正下雪呢。”
“你也知道在下雪,这样的天气,你不吃不喝只管胡来!不准跑,你要是跑了,我就不看你给我的信了!”
赋长书被气笑了,当真不再跑,只是回过头来等他,讥讽地说,“你是三岁小孩吗?春以尘,幼不幼稚。”
“我幼稚。”卯日怒极反笑,毕竟是难得一见故人,笑意也从唇边荡开,自然而然哄他一句,“行,长书哥哥,那跟我回灵山呗?”
他骑在马背上,微微探身,看上去似要从马背上跌下来,赋长书下意识伸手,握住卯日的肩,将他扶正,随后意识到什么,快速收回手,竟然冷淡地应下。
“好。”
准备好的腹稿全部咽了回去,卯日没想到只用一句话就劝住了赋长书这个犟种,颇感意外地瞧了他两眼。
“现在回长宫还要一段时间,我瞧你风尘仆仆,不如去丰京寻间客栈沐浴,吃顿饭,好好休息。”卯日提议道,“你觉得呢?”
赋长书攥紧缰绳:“你总是朝令夕改,前一句说要带我回灵山,下一句就要我留在丰京。春以尘,你不是骗子是什么?”
卯日只觉得拳头发痒,他再和赋长书说几句,他一定忍不住动手,冷下脸朝着灵山方向走,赋长书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直到见他回头。
“走吧,弟弟,我带你去灵山。”
灵山长宫在丰京,却不在丰京城中,从城门出发,只要往东跑马半日就能抵达。好在赋长书回汝南也要往东走,还能顺路走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