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跟呢喃似的,以一种低缓的韵调唱了一句:“众生草木,巫山长青。”
“姬青翰,我想过你这辈子都不知道长书是谁,西周虽然有官员名字相似,但终究不是我的长书。我做好了准备,不告诉你。没想到巴伯的儿孙会来送长书的骨灰,还我的魂魄。”
“你是不是问过许多人,我剩下的一魂在哪里?幽精在密林徘徊,胎光守护着白洛河堤,剩下的爽灵不知所踪,就连我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卯日扶着姬青翰的脖颈。
他能感受到皮肉与骨骼组成了人表皮的弧度,像是沟壑。可艳鬼却是潮水,陷在那些天堑当中,随着欲望起起伏伏。
“我现在知道了,他跟着长书走了。我见到你的时候,很高兴,我希望你是我的长书,后来我又希望你不是我的长书。”
“人生来很奇怪,求不得的偏偏越想念,轻而易举拿到手的东西又不屑一顾。长书不喜欢我,我偏偏想要凑到他眼前去,非要他正眼看我,后来他正眼看我了,我以为我会腻,但长书与我聚少离多。”
卯日手指抚摸着姬青翰的下颌线,又慢慢往下滑,落到他的衣领,他目光游曳。
“我慢慢才体悟到什么是思念,比水还无味,比沙砾还细腻,却跟天罗地网一样把我兜起来,然后想念就变成了一张书信,一句简短的字句,压在我身上。最后,它变成了两个字,长书。”
长书啊——
他叹息不已,似乎对着群山呐喊对方的名字,都能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回应。
一声,一声。
都是长书。
又不仅仅是长书。
“你说我会想念别人吗?长姐、二哥……不流哥,高秋姐姐、六哥……元业度、嵇英师长,好多好多人,青翰,你说一个人的一生怎么会这么短,短到与自己亲昵的人的记忆竟然会在死后眨眼就消散了。”
卯日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后来我懂了,我不仅仅是想念长书,还是在回忆过去的时光。我会想灵山长宫大开的那日,满山芙蓉花开,天地生红霞。我会想自己驾马游历山川河流的日子,西周啊,我的西周啊,滔滔的江水,巍巍的山川。”
“后来我被姬野赐死了。在去春城的时候,我看见路上很多野花,开得很鲜艳,颤巍巍的,叫不出名字,可我却觉得惶恐不安,我无数次转过头,看丰京的方向,总觉得有一种阴森的兆头笼罩在王庭上方。”
“好多人都死了,我没来得及救她们,我的亲朋好友走的走,散的散,我好像也看不见西周的未来。原来,人死如灯灭,家国去似秋叶凋。”
姬青翰站在亭中,安静地听他说完,半晌牵着卯日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打断卯日,大巫很少说自己的过去,从书上了解到的故事终归不如本人讲述来得刻骨铭心。
等卯日说完,姬青翰拨了一下卯日额前的碎发:“我小的时候,看见过西周战乱的景象。一开始,我见了流民还会哭,觉得他们实在可怜,想要帮帮他们。后来见多了,自己也哭累了,再也哭不出来了,只能把自己的食物偷藏起来,私下分给流民里的孩子和老人。”
“太少了。”姬青翰靠着栏杆,手抓握了一下,“一袋粮食,够几个人分?分给了孩子老人,他们能吃饱一顿,但下一顿就没有了。所以许多人,我只能见上一面,下一次再见就是在棺椁中、篝火里。”
“疫病、战乱、贫瘠、天灾,以尘,你害怕的东西多得难以想象,根本怕不完。但你看,西周结束了,可现在大周还活着。有些人死了,又有新的人成长起来。似草木绵延不绝。她们靠的是什么?”
姬青翰抚上卯日的心脏。
卯日:“是什么?”
姬青翰却没有回答,半晌,他诧异地抬起头,“你有心跳了。”
他直接弯下身,把脸贴在卯日的胸膛上,屏住呼吸,听卯日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
艳鬼再一次拥有了人的心跳。
有力、平稳。
生生不息。
姬青翰把卯日的衣袖掀上去,用自己胳膊感受他的体温。细腻的肌理,温良的体温。他有些不确定,又用另一只的胳膊感受卯日有没有温度。
正巧宣王近侍来御花园寻太子,一群人走到山石下,就被姬青翰叫住。
他们得令上了山石,弯着腰,恭敬问太子爷有什么吩咐。
姬青翰:“你看得见镇南将军吗?”
公公小心抬头,瞄了一眼身边的卯日,觉得对方天姿玉貌,恍若神仙,连忙点头。
姬青翰:“过来,你摸摸他的手背,有没有温度?”
卯日坐在美人靠上,姬青翰牵着他一只手,日光照得那只手白皙如玉,比读书人着墨的手还要文雅三分。
“镇南将军失礼,”公公擦拭了手,慢慢搭上卯日手背,那上面有一些斑驳的花纹,在日光下呈现璀璨的金色,似是金丝在流动,他的手光滑细腻,只是体温有些偏低,“回太子爷,镇南将军没有发烫,是正常体温。”
姬青翰就一个字:“赏。”
不知道为什么被赏的公公笑眯眯地点头:“谢过太子爷与镇南将军。”
姬青翰:“叫他太子妃。”
“是是是,谢过太子爷与太子妃……”公公顿了一下,皱着眉头,也知道太子刚刚在御书房和陛下闹什么了,但他不敢明面上忤逆太子,便乐呵呵说,“太子爷与太子妃真是神仙眷侣,天作之合!”
姬青翰笑起来:“不错,我们是鬼神眷侣,天作之合。”
公公:“太子爷,陛下有请。您眼下心情好,不如就顺着陛下一些,哄得陛下高兴了,也好早日设宴祭天,昭告天下,让镇南将军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宣王身边的近侍都是老人,看着姬青翰长大,宣王妃薨后侍从们怜惜小青翰,也知道他的脾性,大都顺着他来。
“太子妃,等您祭天后,奴才也向你讨个头赏,沾沾福气。”
卯日点头:“好。”
姬青翰回御书房,宣王却让卯日候在外面。
姬青翰知道宣王一时不能接受自己爱上了男人,也没有继续闹,摆摆手让公公招待好卯日,自己去见父皇。
姬青翰推开房门的后,屋里便响起宣王的声音。
“过来跪下。”
姬青翰关上门,面朝着书房的东面,熟练掀袍跪下。
宣王:“你的疯病,是不是因为他?”
“不是。”姬青翰道,“父皇,他救了儿臣。如果不是卯日,儿臣在春城跌下悬崖那日就死了。至于疯病是……”
“朕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宣王负着手站在姬青翰身侧,姬青翰住了口,两人一齐看御书房东面墙上的画卷。
“伽蓝寺神像怎么回事?”
“儿臣想让百姓记得何弘声的好,所以抬肉施食,请巫师们绕着神像为何弘声祈福。”
“但朕怎么听说,那些巫师念的都是春以尘?何儒青也与你不欢而散,你老实交代,你到底做了什么。”
姬青翰避而不谈,脊背挺直,转而说:“父皇,先皇驾崩时,国库的银子有多少?”
“五百万两。”
“现在呢?”
“六千万两。”
姬青翰:“父皇在位这些年,养精蓄锐,诛杀查抄贪官,不许豪强鱼肉百姓,这些钱币大都来自于他们。有了这笔银两,河道可修,饥馑可赈,兵事可备,上可对列祖列宗,下可对亿兆百姓。父皇,难道甘心仅限于此吗?”
宣王被他说中心事,不再开口。
“这些年来,何儒青居功自傲,他虽为大周护国功臣,数次封爵进位,可本人却鱼目骄横,何家势力膨胀之快。他插手临沂,临沂上下官员勾结,私吞朝堂钱款。其子何弘声主持伽蓝寺建筑,狗血淋头,恶咒皇嗣。儿臣在春城之行中,还发现一事,何儒青手中有兵权,却为谋私利装神弄鬼,勾结巫师操控人心,干预政务,怀疑有巫蛊乱政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