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害怕吗?
塞西斯立即想问,却在发出前迟疑。
他凝着冷冰冰的“没有”,打开了屋内的白昼灯。
强烈的光源挤占了有限的空间,就连脚下的阴影都变得单薄了几分。
塞西斯垂着眸,缓慢敲打出一行字:
【塞西斯:可以打视讯,陪我聊几句吗?】
消息成功发送的瞬间,塞西斯眼睑下方的肌肉轻轻抽搐,额头的青筋鼓起,一下一下,用力跳动。
他搭在膝上的左手攥紧成拳,掌心里传来一片刺痛。
几秒、又或者几分钟。
时间的流逝对塞西斯而言变得模糊,分分秒秒都显得漫长。
会拒绝吗?
说自己身边有人陪,说没有时间,说要不还是下次吧。
塞西斯喉咙发紧,金色的瞳孔收缩成窄窄的竖纹。
未知的结果像悬在颈侧的铡刀,随时有可能落下,也可能——
“叮咚。”
【虞庭芜:可以吗?】
被人温柔的移开。
提出请求的是塞西斯,但虞庭芜很清楚,那是对方好意的帮助。他没有理所当然地回答“可以”,而是反问“可以吗”。
塞西斯感觉额头鼓胀的青筋仿佛被谁轻柔的安抚过,不再带来血管性抽搐的疼痛。
他没有再发消息,而是直接拨通视讯。
几乎是铃声响起的同时,视讯就被接通。
光亮通过光脑投影出的画面传递,照亮一片黑暗的世界。
虞庭芜脸色苍白,大半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唯有露出的半只眼睛透着股不正常的红。仅剩在外的黑眸微阖着,盛着涣散的水光,将光亮粉碎成细碎的断片,仿佛在眼底装下一片星河。
塞西斯无声叹息,却说不清是庆幸更多,还是怜惜更多。
“今天的饼干,我尝过了。”
虞庭芜小声抽气,刚开口,泪水从内眼角滑落,积蓄在挺拔的鼻梁侧峰,似一片小小的洼地。
他说话时,带着浓浓的鼻音,轻颤着,是努力压抑,仍旧藏不住的哭音:“好吃吗?”
“嗯。”
只是有一点点甜。
塞西斯选择性说实话。
虞庭芜动了动,露出被枕头压红的半张脸,他眼底的泪还没干涸,笑意已经攀上眉梢:“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嘎达。”
一声不知名的细响从投影那边传来,塞西斯还没有所反应,就见虞庭芜半掩在薄被下的双肩颤了颤,连带着脸色都更白了几分。
“……别怕。”塞西斯声音低哑,温声安慰,“什么都没有,我陪着你。”
虞庭芜张了张嘴,好几次,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很想念……我的家乡。”
“那里一年有半年都处于极昼中。”
赫利俄斯星,光之城。
塞西斯几乎是立即就想到了对应*的星球,那颗被誉为距离太阳最近的星球,在联邦与异种的联合进攻下,燃烧成死亡之城。
天体屏障,仅仅被打开一个小时零二十七分,就让星球上所有具有生命的、不具有生命的统统自燃。
直到最后成为漆黑死寂的灰烬。
光之城,成了永恒的黑厄死亡之城。
塞西斯有刹那的愕然,虞庭芜的家乡……竟然是在那。
二十年前的那场惨无人道的战争,又让虞庭芜失去了多少?
“我的妈妈,是仿生人。”他轻声说。
黑暗与恐惧给遥远的两人搭建起桥梁,令他的依赖与倾诉都理所当然。
“她第一次展出的时候遇到了父亲,训诫的鞭子落下来之前,父亲买走了她。”
一个有钱的却古怪的男人,他把仿生人视作等同于自然人的“生命”,教她读书、写字,为她建立起平等且有尊严的乌托邦世界。
顺理成章的,他们相爱,结婚,生子。
然后是死亡。
“我是她的遗物。”虞庭芜眼睫轻颤,透明的泪不明显,蜿蜒淌下,留下斑驳的泪痕。
“最后的,最后的遗物。”
光之城在灼烈的火焰中消失
所以他不想死,他是证明父母曾经存在过的唯一证明,是唯一记得那个开满蔷薇花的小院的人。
“我害怕过。”
用介于仿生人与自然人之间的身体去生下一个孩子风险太高。
可是、可是他迟早会死去。
他死去之后,不再有人记得喜欢蔷薇花的母亲,不再有人记得会抱着他读绕口古诗词的父亲,也不再有人……记得那个有着熔金般明亮眼眸的将军。
血脉成了唯一能留在这个世界上的遗物。
虞庭芜半真半假地说着那些往事,通过投影看见了塞西斯眼睛里的的心疼。
是啊,无论看起来有多冷漠,塞西斯仍旧会为寻常人的普通不幸而怜悯。
“塞西斯。”他凑近了一点,仔仔细细地看着塞西斯的眼睛,“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塞西斯:“……你不会。”
“什么?”
“你不会死。”
虞庭芜笑了:“可是人都会死的。”
“那就活得久一些。”
久一些、再久一些。
“那您会陪着我吗?”
一个“会”字梗在喉咙里,无法倾吐,塞西斯凝着那双期待的眼睛,狼狈避开视线的交错。
会陪着虞庭芜共度余生的人……不是他。
他也无法笃定地给出任何承诺。
“睡觉吧。”塞西斯说,“不早了。”
即便看不见,塞西斯也感觉到那点蓬勃的期望逐渐黯淡下来。
他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喉咙一阵阵发紧,挤压出干涩的微痛,不足挂齿,又难以忽视。
“那,晚安。”
塞西斯轻轻点头:“晚安。”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待,直到心跳逐渐趋于平稳,直到那点酸涩的错觉消散,他才重新看向投影。
虞庭芜以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姿势蜷缩在被窝里,散乱的黑发欲盖弥彰地遮住雪白修长的脖颈,若有似无,勾起心底浅浅的渴望。
想要拨开那点柔软的长发,好看得更清楚一点。
塞西斯食指微微蜷缩,轻颤着,他撇开目光,却在某个间隙里看见了一抹朱红。
是一颗藏在眼角的小痣。
生动的、鲜活的,裹挟着陈旧遥远的记忆。
“……塞西斯上将。”
胸前的绶带被人微微拉扯,塞西斯仰起头,冷眼看着跨坐在他大腿上的男人。
昏黑环境下闪烁着斑斓的灯光,炫目的色彩在鱼龙混杂的嘈杂环境里游走,时明时灭。
什么都很模糊,唯独眼下那一颗红艳艳的小痣,被点了闪粉,波光粼粼的闪着细碎的光。
“你怎么这么纯情啊?”
纤细冰凉的手指顺着他的胸口游曳着,抚摸上他的脖颈、轻轻擦过耳垂。
“上将,你没和人睡过吗?”
“……”
塞西斯向后仰,避开抚上面颊的手。
“要不要和我试试?”
朦胧中,他笑起来,张扬的,肆意的,无所谓的。
“我来教教你?”
身后有人走过,吹出一声暧昧的口哨,隐约还有几声起哄的调笑,塞西斯心跳很快,每一下都重重砸在耳膜上,让他听不清楚,只能隐约捕捉到破碎的只言片语。
“办了他”“快上啊”“别怂”“是不是爷们?”
塞西斯心口发堵,攥住那人不安分的往下的手。
他捏的很用力,腕上薄薄的一层皮肉嵌入指缝里,引起轻微的痛呼。
塞西斯语气发冷:“下去。”
“好凶。”
手腕被捏的青紫,他却没半点悔改之意,反而俯身,凑近了点,低低抱怨:“好凶。”
“不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