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还罢,杨皇后已是听得面色铁青。
兄让弟即,此话说得好听,其实不过就是兄终弟及。
若是天子去了,新皇竟是几位藩王之一,那自己这一个旧皇后又当如何?
名不正,言不顺。
出不得宫,入不得殿……
当真还不如跟着天子一并往地下去了的好!
她如此想着,几乎是恶狠狠地盯着那头一个出这个馊主意的官员。
杨皇后对朝政不熟,自然忍不住不远处那一个站在众官之中的朱紫大臣的名讳,然则若是顾延章在此处,却是一眼就能认出来,此人乃是旧相识。
一一正是曾经在邕州城中与他一并左右搭手,几乎害得邕州全城陷落,结果被贼人捅了数十刀,结果万幸捡回一条性命的吴益。
而立在杨皇后几步开外的济王赵颙却是将手掌在袖子之中偷偷握成了拳。
一一终于来了。
过继出去的儿子,如何还是自己的儿子?!
儿子做皇帝,如何比得上老子做皇子?!
第758章 前夜
赵颙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吴益,仿佛对方所说的话,与自己并无半点关系一般,其实心中已是汹涌澎湃。
吴益正色道:“有先例故事在,陛下有兄有弟……”
他援引旧事、古文、圣人经典,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回道。
吴益不愧是御史出身,又是士林间声望极高的才子名士,此时一番话说出来,当真是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场中并无一人出声打断他,却是俱都抬起头,望着床的方向。
一一这话是谁说的,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话的内容。
如果天子首肯了藩王继位,那整个大晋的朝堂,便要为之变更。
范尧臣转头看了看孙卞。
孙卞脸色难看,回望了他一眼,两人有志一同地转向了不远处的黄昭亮。
恰逢黄昭亮也回头看了过来。
三人眼神恰一两两交汇,只过了三两息,便即转开。
然则彼此都是多年的同侪,虽只是一个眼神,已经足够看出彼此意思。
同样动作的还有枢密院中的几位臣子。
众人平日里互相争权撕扯,到了眼下的地步,自然也是为己方党派谋利,各有各的思量。
譬如黄昭亮,他早年为着驱逐几位王爷迁出禁宫之事,得罪了张太后,对于他来说,唯有过继新帝,新帝继位,皇后垂帘,自家才有可能不被打压。
若是过继新帝,新帝继位却是太后垂帘,或是由藩王继位,他焉能有好日子过?
黄昭亮虽然是首相,可回朝不过两年,莫说不到权倾朝野的程度,便是想要一支独大,也不能做到,一旦与在位者起了冲突,并无可能压倒皇权,恐怕便要或自请外出,或择机告老的结果。
又如李绘,他曾因公事与四王有过节,于他而言,谁人上位都是其次,最要紧的是那皇位与四王一脉不要有任何牵扯。
再说孙卞、任皓等人,原是太后旧人,后来太后撤帘,天子继位,他二人屡遭天子闲置,无论怎生努力,立下多大的功劳,始终无法成为其亲信,遇得这样难得的机会,最好是天子过继年幼嗣子,再由太后垂帘。
不过不管众人如何盘算,最终的决定还是要落定到天子身上。
赵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副想要大喘气却又不得的模样,他不看吴益,不看其余臣子,一双眼睛却是瞪着立在几步开外的两个弟弟,口中问道:“你二人谁人欲取此位?”
张太后听得脸都跌了下来,叫道:“二哥!”
不知道是毒发于心,难以自控,还是其余原因,赵芮竟然说出了这样不得宜的话。
听到张太后提醒,赵芮却没有理会,只兀自盯着两个弟弟。
赵颙满头是汗,叫道:“二哥乃是真龙,有苍天护体,定能渡过此劫难!弟弟绝无此意啊!”
四王则是抖着手道:“陛下,臣弟必当全力佐新君,绝无二心!”
两个藩王争着表示自己无意于帝位,可很快,殿中一个又一个的臣子跟着跳了出来,虽然声音并不大,却已经渐渐形成了一股势力。
赵颙低下头,仿佛正在自省,并不想其他人关注自己,暗地里则是偷偷瞥了一眼自己身旁的弟弟。
一一眼下出来说话的人里有赵颙自己的安排,却也有不少同他并无关系的,不知是自家这一个向来看起来十分老实的弟弟所为,还是有人站出来混水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