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月_作者:吃胖(12)

2019-03-25 吃胖

  王永发眯起眼睛,仰倒在圈椅中,说:“老啦,岁月不饶人呐。这把椅子也坐不得多久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今后的路还得你自己走。”

  按照王永发的意思,今天夜里就让裴岳死在牢里。可辛如昌犹豫了下,便给了裴岳一线生机。

  次日一早,裴岳被蒙着眼睛押往行刑地。他闻到清冷的空气中清凉的水气,鼻头碰上几点冰凉的雪沫,已经入春,竟然下雪了。

  裴岳想起自己离家的那天,恰逢初雪,回首望见家中炊烟升起,那景象似乎还在眼前。望见那烟,虽然裴岳也知道家中少了他,日子仍要过,但他眼睁睁看着一家人剔除他仍寻常一样过着日子,心里极不好受,他暗暗下定决心,要么衣锦还乡,要么死在外面永不回家。

  想到这里,裴岳忽然硬住,往地上一趟,喊道:“给我一刀,让我死个痛快!”

  却没有人拉他,任他躺在薄雪中。

  有人把蒙在他眼睛上的布条挑开,裴岳睁开眼,看见了当今的天子----李和崇。

  李和崇站在他身边,垂头打量他,把裴岳全身上下看得一清二楚。

  裴岳躺在地上,眼里能看见李和崇,但因为视线角度问题,看见了人却没看出什么名堂。

  “裴八碗?”李和崇不确定地问。

  裴岳听见这个有人唤自己这个名字,有点儿分不清自己是清醒的,还是在幻想中。

  一片雪花落在他眼中,裴岳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一个小男孩圆溜溜的头,从大树背后探出来,眼睛亮亮地盯着他看。

  裴岳也变小了,似乎是十来岁的时候,他正赤足在河里捉鱼,因为走神,手里的木盆渐渐斜了。

  “鱼!”那孩子喊了一声。

  裴岳赶紧把木盆端平,但那条鲫鱼还是趁机溜了出来。

  那孩子窜上来,两人七手八脚把水搅得浑不见底,鱼也跑了。

  两个孩子望着逍遥而去的鱼。

  “诶,那里有一条,比这个还大!”

  裴岳顺着他的手指去看,果然树荫下一条更大的蠢鱼,这么大动静都没有察觉。

  裴岳将那孩子往后一拦,自己往前,从腰上解下他的小鱼网,抖落爽利,飞快地朝前探身撒网。

  “哎呀!抓住了!”那孩子跟在他身后大叫道。

  裴岳神气活现地瞥了他一眼,淌水过去收网,这孩子帮忙,二人将条大鱼抱上岸。

  裴岳累得坐在地上,问:“你是新搬来的吗?”

  那孩子点点头。

  “哪一家?”

  “那儿!”

  “我叫裴八碗,你呢?”

  “我叫多福。”

  裴岳道:“小名?大名呢?”

  多子说:“我师父从来就叫我多福,叫哥哥多子,都没大名小名。”

  “你怎么叫八碗?”

  裴岳刚要答话,安静了半天的大鱼突然蓄积起力量,朝湖边翻滚,裴岳和多福大叫一声,一齐上前把它扑住,把鱼摁住了,多福抬头朝裴岳嘻嘻一笑。

  这个笑容跟眼前这张脸慢慢重合。

  裴岳猛然坐起身,仰头去看李和崇。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得看着高高在上的人,认出了这位天子,天子的发际线上还有一小块疤痕,跟他的指甲形状很吻合。裴岳伸出右手的食指指着李和崇额上的月亮疤,说:“多福?”

  李和崇眼睛一亮,他确定了这个内侍正是童年时的玩伴,裴八碗肩膀上还有个牙印,不知现在跟他的牙还能吻合幺。

  裴岳震惊之余心中大喜,能在这冰冷陌生的宫殿中遇到年少时的玩伴,不自觉惊讶地喝一声,一直绷着的肌肉也随着这口气放松下来。

  李和崇也很开心,仿佛回到了当初那段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他蹲下身子,把裴岳上下细看,说:“你还是这么瘦。”伸出手要拉他,手在半空中却迟疑了一下。

  因那片刻的迟疑,裴岳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他看见李和崇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大氅,细密的皮毛在风中瑟瑟轻颤,一片雪落不住,从一根根油亮的细毛上滑落。

  裴岳不知道这是什么皮毛,但被这雪花短短的痕迹震惊了,他的目光落在大氅微微敞开露出的前襟上,只能看见一只金线绣的五爪和几片鳞片,但已能窥见飞龙的狰狞态势。

  裴岳吓得往后一缩,再抬眼看李和崇,便如同陌生人一般。

  不管从前如何,此时他们二人一人穿着龙袍,一人穿着奴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