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我抓起扫帚就朝那个女人砸去。
现在还没有人注意到,远处的雾墙已开始崩塌,或者说是融化。
浓到化不开的雾像是张开翅膀的死亡,朝海煤镇缓缓压来。
十三. 叛徒
我隐约记得我被打晕了。
就在我抄起扫帚准备砸向一个长得跟我妈妈一模一样的女人之前。
可能是被那个长得跟我爸爸一样的男人打晕的吧。
他们都是假的。
这一切都是假的。
因为我活着的真实的世界,几乎所有人都死了。
除了我自己。
为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努力睁开眼,眼前看起来好像我的家。接着我一低头,看见了家门边已经扫起来的一堆碎屑垃圾。没有穿鞋的脚底开始刺痛,空气里的血腥味还是很浓,让我吃惊地是,我竟然能同时感受到愤怒与兴奋。
“醒来了?”
假丰复余从我身后走到我面前,我才意识到我正在客厅的正中央,被绑在了从我房间里拿出来的椅子上,双手背在椅子后面捆着,双脚被岔开,绑在椅子腿上,羞耻、悲伤和愤怒让我无法思考。
我企图用我最凶狠的神情瞪着假丰复余,可他却丝毫不在意地回看着我,伸手就是重重地一巴掌。
等了好几秒,我的耳鸣才如潮水般慢慢退下去。我借着这股灼烧的愤怒努力挣扎,可绳子越挣扎越紧。低头一看,绳子上面抹了木油,不留神分辨的话,还以为那是我身上流的血。
我心跳得很快,思索着他们究竟留着我这条命要干什么。我刚抬头松松脖子,假丰复余又一巴掌扇了下来。
“疼吗?”假丰复余的声音好像从最微弱的信号电台里隔着层层水墙传了过来。我嘴巴里面可能咬破了,现在不光嗅觉,连味觉里都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丰复余,你想死吗?”不知为何,我突然张嘴说出这么一句话,声音里满是刺骨的寒意。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发出过这样的声音,嘶哑冷酷,就像一条潜藏在草丛里的毒蛇。
假丰复余突然抓住了我的双臂,但不敢用力,反而让我感觉到他的温柔,他激动地对我说,“你醒了吗?项慈,是你吗?”
“你在说些什么?”我疑惑地抬头,无视已经流到自己下巴的血迹。
他的眼神瞬间转冷,抬手又想一个巴掌,我吓得缩紧了脖子,闭上眼睛。
“够了!这样打下去,等你们的项慈醒过来,你迟早会被她揍死的。”
这声音好耳熟。
我睁开眼,欣喜地发现丰叔叔就站在门口,他脸上的疤痕从来没有这么和蔼可亲,不过只是对我而言,因为我能看到假丰复余被吓得抖了一下,高举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而且这对她们的意识难免都会有损害。不要随便动平衡点,更别说伤害她了,你爸爸没教过你吗?”
“嘁。”假丰复余不屑地抱住自己双臂,脸上满是嫌恶,可还是让出了我面前的位置,让丰叔叔站过来。“说的好像你有办法能让我的项慈清醒过来一样。”他挑衅道。
“我当然知道,你出去。我要跟她说会话。”丰叔叔看着我,我能看到他眼里的疼惜,和我的丰复余眼中曾流露出的复杂。那种提及他们家史时,义正言辞地说着“总有人要将教训传递下去”的复杂。
假丰复余没动。
“别忘了你的爸爸已经死了。我现在就算是代替他成为你爸爸了。我不介意立点规矩,用点家法。”丰叔叔的威压就在说完“家法”一词的那一瞬间释放出来。
假丰复余“哼”了一声,迈步走出了门。
“带上门。”丰叔叔补充道。
门被重重关上了。
丰叔叔蹲下来给我松开绑住我手的绳子。他依旧穿着“回归”上的西装,不知为何我一下子就卸下了警惕,泪眼模糊中我仿佛又望见丰复余露出他那一脸沉稳的温和看着我,咧开嘴笑起来的模样。这让我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这因为短短一天内不到的巨变而越积越高的委屈和恐惧,在我毫不遮掩的哭声中轰然决堤。
丰叔叔抱住了我,拍着我的后背说,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了。
我没有哭多久就开始觉得头痛。可能是我哭太狠了,有点缺氧。我对自己又好气又好笑。真是窝囊废,连哭都哭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