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厚待着皇后的母族,但从未亲近过皇后,从未正眼看过一回皇后。
一日,皇上批阅奏折到夜里,他搁下笔起身去了御花园散步。宫人一路掌灯,我躬身候在一侧。我忽听见前处有女子嬉闹声,一道女声笑着唤起“盈盈”。
我怔住,再抬头时已见皇上疾步走去。
他走得那样急,我忙与宫人们跟上。
皇后在与人散步,她竟踩空台阶,眼见便要滑到。
皇上冲上前,一把搂住了皇后。
皇后与那名玩闹的女子忙跪地行礼,皇上望着皇后问:“你是谁。”
我屏息,內侍官忙回:“皇上,这是皇后娘娘。”
皇后微有黯然,但今日遇见皇上却是高兴的,她抬头望着皇上:“臣妾入宫半载,只远远见过皇上几回,皇上自大婚那夜一直不曾见过臣妾。帝后也是夫妻,此乃臣妾失德……”
“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臣妾闺名许盈盈。方才是臣妾与家妹放肆了,请皇上恕罪……”
“盈盈。”
皇后一愣,她面容羞赧,忙回:“臣妾在。”
我仍屏息,规矩候在一侧。我眼角余光里,皇上已经负手离开,不曾再说过任何话。
我在这一刻懂了,这是太后强硬赐的婚,这也是太后为皇上挑选的人。我不明白,这么多年过去了,皇上还没有忘记周朝的那位皇后么?
帝后甚少碰面,除了祭祀大典,他们几乎从来没有交谈过半句。
皇后时常带着参汤来探望皇上,可是皇上让宫人接下参汤,不曾召见过皇后。
我虽只是婢女,可我心里有些焦急,我想,这样下去会不会出事!
终于,一载后,皇上自太后处离去,我与宫人受太后命令送帝后回宫。在皇上踏入凤华宫的瞬间,身后殿门紧紧闭上。我与几名太后信任的婢女被一同关在殿内,太后身边的宋姑嘱咐我们:“懂太后的心意么,今日好好服侍帝后。”
我察觉不对,冲入寝殿时见皇上面颊潮红,甚至脖子与耳根都已红透。皇后同样呼吸急促,坐在榻上宽衣说热。
我终于明白过来,为了皇室后裔,太后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我上前跪在皇上跟前:“皇上,您身体不适,奴婢扶您回宫吧!”
“放肆——”宋姑拽起我,将我扯出寝殿,扬手给了我一个巴掌,“太后说你们几人都是聪明的宫人,你怎这般糊涂。你守在殿外,由她们几人服侍。”
我不知自己离开是对是错,我不愿皇上再念旧情,可我也怕皇上明日清醒后会追悔莫及。
我僵硬地守在殿外彻夜,耳朵里传来一声声皇上眷恋的呼喊。
他喊着盈盈。
第二日,天还未明,我眼前出现一双绣着飞龙的革履。
我不敢抬头,等眼前的人走远后,我才抬起头来。
皇上疾步走在风里,他身上只搭着一件寝衣。初阳自他头顶升起,明明阳光落在了我身上,我却觉得从此以后,这个皇宫会更加冰冷了。
片刻后,宋姑喜滋滋地拿着一方染血的白绸去见太后。
我明白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在这个深不见底的皇宫,一切手段都太寻常不过。
我回到御前,皇上埋首批阅奏折,殿中好像一切如常,可我清晰地瞧见皇上执笔的手都在颤抖。
他终于弃了笔,直奔出宫。
侍卫惶恐地追上,我随满殿宫人也惊惶地跪在地上。直到夜里皇上才回了宫,內侍官在跟侍卫打听,我听见侍卫说皇上去了城郊的小院。
我知道那个小院,我再回头,御案上摆放了一株观音掌。
从今后,我每每上前添墨斟茶,总能瞧见皇上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盆观音掌上,柔如春风。
两个月后,皇后怀了身孕。
太后大喜,举朝欢庆,我不知皇上是否也是高兴的。他就一人立在皇宫最高的那处殿宇上,远眺着万家灯火与重重宫阙。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容貌柔美的女子也曾立在这里,依偎在皇上肩头,与他共望着锦绣江山。
启安十年,皇上的生活如旧,只是他会抱着皇后诞下的那位小公主在宫廷中逗乐。
如尔公主年两岁,生得乖巧,深得皇上宠爱。
皇后不曾再闹过,即便她黯然不受帝宠,可至少她的女儿深受皇上的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