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平静下来的心海,又激起了波浪。他脸色还是白了一下。然而,虽傲气容不得人低头,也要承认现实,既已缚住了手脚,再一味挣扎,就如同皇帝的警诫,过刚则断,此时,不低头也要低下头去。
他撩开袍子,露出内着的枣红裤子,双膝弯曲,跪在青砖地上。
远处的山迷蒙地只看得出几根线条,明黄色的庙顶也模糊一片,皇帝说:“听我一句,你现在的局面,需要的女人,首先是家势、其次是野心、再次是宽容。这些她都没有,费扬古家的乌拉那拉氏,才是你的良配。”
雨丝随风飘,有几滴沾上皇帝高耸的鼻,他勾起手指,轻轻掸去,不为人知地浅笑,道:“而我,早过了你的阶段。你的那些,与我都是累赘。我的思白,具美貌和才情之外,更需纯净的灵魂,如同这无根之水,是空降人间的精灵,世上除了她,再找不出第二个来。”
“如此,岂不是三全之美!”他转过身来,俯视着跪在尘埃的胤禛,见那跪姿还是僵硬,心下不由暗叹,这种执拗性子,非要走到图穷匕见的一步。他目光潸然,眼角的黑痣都显得有些悲悯,道:“何况,你和她,再无可能!她已经全然把你忘了。”
宛若当头重击,胤禛惊愕。小阳春一样的冬日,她在池塘边喂锦鲤,那一声温柔的呼唤,尤在敲击他的耳膜,直击他的心房!月下梅边,吟吟浅笑,呓呓低语,凡此种种,都是刻骨铭心的记忆,这辈子,经过多少事,都不会抹去。
“大丈夫能屈能伸,我领会得了。我虽机关算尽,但圣虑千古,招招皆在预料之中,胤禛敢不服膺。胤禛犯上如是,圣上不追究,反而循循开导,开明通达,旷古烁今。如此,胤禛不得不退。”说话间,他连磕三个头,继而挺直脊梁,凛然道:“象这样推心置腹的交谈,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过。胤禛感怀莫名,也想敞开心扉,以谢圣恩。今日我退,是情势所碍,并非爱驰。我的心上烙下了她的印记,这一世恐怕消除不了。”无视皇帝的嘴角下沉,他侃侃而谈:“圣上休怪,情深不悔,恐怕是家族遗风,打从太宗起沿袭至今。同样,我在她心上也刻了一道疤,这道疤,相信不是轻易除得去的。”
他似乎找回了自信,凤眼微睨,敢于冲撞皇帝眼里的寒光,说:“圣上说她忘了,想来是安慰胤禛,胤禛谢圣心眷顾。圣上是不知道我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若是知道,恐怕不会下这样的断言。”
真不愧是他儿子,要么不说,一说就切中要害。皇帝心中被投下了一块巨石,顿时形成激浪,他拍了拍身旁的廊柱,哈哈笑了几声,决定再不手软,道:“竟成了我的断言?她的现状如此。怎么?你擒获的闞闻,没有把这些招供出来?”
还没等胤禛反应,又说:“你不会不认识闞某人吧?他在你手上已有多月了,这个棋子,你准备什么时候使出来?”
伶牙俐齿,谨慎持重,足智多谋,心高气傲的胤禛,看着皇帝,罗织不出语言来。
“胤礽螳螂捕蝉未果,你黄雀在后却成。成又如何?他连她失忆都没有与你提起吗?”
雨势滂沱,山风凌凌,胤禛额上渗出细汗,皇帝一边冷笑一边道:“是了!必是你待人太苛,人不愿与你吐露真情。现在他是什么景况?还没有被你折磨死吧?如果还活着,你现在就把人交出来!她心心愿愿地让我找他,正好了她一桩心愿!”
胤禛头脑疯狂转动,但皇帝的话如下剑雨,急剧而且直击心扉,令人无招架之力。
“不愿交出来?预备留着做什么用?你丈量着虎毒不食子,今日逃出生天后,来日再用他?用他做什么?把她勾出来?她都不认识你是谁!“皇帝咬紧槽牙,冷笑连连:”喔,我知道了,你大概是效仿胤礽,要行大不…”
再往下说,就真没活路了。胤禛猛呼:“不,他早就不在我手上了!”
风雷之声,说收就收。皇帝敛起冷笑,负手在背,转过身去。
“他早不在我手上了!”胤禛放缓声调,希冀用慢下来的时间尽可能地把话说得妥帖:“他从矮子胡同出来,是被我收容过一段时间。我只是想,日后见她或许可以用上一用,没有其他任何的妄想。”
第104章 死灰
话一出口,方觉大大不妥,皇帝只说了个“大不”二字,他却把“妄想”二字带出来了,似是知道胤礽的企图却知情不报,又或有诋毁胤礽的嫌疑,胤禛头上的细汗珠子渐渐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