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翊向下一探,顺手捞住那物,是女子束发用的缠丝玉簪,已碎断成若干截。他知道那是什么,碧绿色的翡翠,镂成荷叶田田,用东海珍珠仿作露珠,一齐密密匝在浅碧色的簪上。外祖母留给娘亲的唯一遗物。从出阁之日起,江韵蝶佩戴了二十多年。今夜,却因为相救一个貌似不相干的人,毁了。
“你们这是做什么!”不远处现出江韵蝶的身影,怒气冲冲的吼道。这是一个她精心设下的局。她要让叶翔看清自己不适合刀头舔血的杀手生涯,于是之前就通告林瑄等人不能拦截,否则怎会轻而易举的让他进入别苑。但是面对不明真相的幼子,她放心不下长子的安危,尾随而来,亲眼看到这般兄弟相残!叶翔本来功夫就逊乃弟一筹,一味相让,几无还手之力。若不是自己及时赶到,后果不敢想象。重伤了哪一个她都无法忍受,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满目哀伤,颤声问道:“你伤着了?”
“娘,我……”叶翔叶翊各各踏上前,齐齐叫唤道,然后对望一眼。
是他?原来是他?竟然是他!叶翊回望叶翔,悔于鲁莽,苦涩难辨。他从未谋面的哥哥,一直是娘亲闭口不提的禁忌,也是他心照不宣的秘密。小时半夜梦醒,总能看见娘亲偷偷的抹泪伤悲,思念他的兄长。他曾想,等长大了,要替娘亲找回哥哥。他是个杀手,不知何时就会撒手离开,哥哥可以替他孝敬奉养娘亲。但,看来人这身装束,亦是入了幽风谷。叶翊已出,叶翔已入。为何,他们总是要让娘亲轮番担心受怕?孩儿不孝……
“孽障,孽障……”果然什么样的因,种得什么样的果。这么多年自己受尽苦痛折磨,甚至连累得骨肉兄弟相阋于墙。想起片刻前电光火石,生死之搏,江韵蝶冷汗涔涔,虚脱无力。错了吗?自己还是错了吗?如今兄弟相认,很多事情又怎能掩盖得住?她不敢想象叶翊得知真相后的表情。她该如何是好?
看透了母亲的心思,叶翊将剑一掷,没入土中。纵声长啸间,拔地而起,身形遁去。
“大哥。”叶翊举步欲追,但见江韵蝶面色苍白,双目含泪,终是留了下来,轻轻搀扶起她。
“翊儿,娘错了吗?”江韵蝶的目光游离,越过他清瘦的肩膀,落向虚空中的某一点。此夕一别,山长水阔,何日再能重逢?那些逝去的梦想,终难相续。
2008.1.1.~2008.1.3.
二月初二
二月初二 --缱绻红尘,为谁孑然一身,孤独望尽天涯路?
姑苏天香阁,星海极目远眺,秀发随风轻扬,怅然伫立良久。林瑄见她身形单薄,仿佛风一起便能吹去,终是不忍,解下银灰色的狐裘披在她肩上,俯身替她系紧红绦,语声温润:“左不过无事,伴我出门一趟吧。”
接连出了这么多变故,宋玲嫌山间别苑血煞气重,兼之筹备婚嫁细琐繁杂,靠近市肆方能便宜行事,众人一并搬进姑苏听翠堂的深庭大院安顿下。江韵蝶脱不开身,次日就匆匆返回幽风谷主持大局去了。叶翔杳杳无踪迹可寻。叶翊郁郁寡欢足不出户,桑怜儿担心得寸步不离。照顾星海的责任竟然落到了林瑄身上。他亦是诸事缠身,一日一面,向仆婢吩咐些衣服饱暖,从不肯多驻足。这日恰巧远远望见斜风细雨中的她,独自伫立高楼,静默哀婉,心生怜惜。初次见星海,巧笑倩兮,如沐春风。此般相逢,她真挚的笑颜里,平白的生出几分隐隐的疏离凄美来,惹人忧伤。
她真的忘了吗?忘忧草的效力,他向来不怀疑,叶翊就从不曾记得幼年的事。况且宋玲亲自看着她喝下去,喝到涓滴不剩。若不是真忘却了往日种种,她怎可能一觉醒来,对叶翊迷茫问道:“这是在哪?你是谁?”连连追问,直把骄傲自负如叶翊,怒得赌气闭门,至今不出。只是,林瑄尚不知,忘忧草固然是纯阳祖师从仙界三山移栽到凡间的琼株仙草,药效之强连星海龙女之躯也暂时无法相抗。但是一些东西忘却了,另一些深匿于灵魂深处的颤动正在悄悄的潜滋暗长。浓重的悲伤和绝望,仿佛洪荒之初便埋伏心头,如今一点一点破土而出,日夜揪心,寝食难安,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毁去。莫名其妙的,很多不曾见过的人与事,浮光掠影般在她睡梦中更迭出现。谁能告知她,这是为什么?
星海拢拢紧披肩,抬眸嫣然笑道:“好。”纤纤玉手递给林瑄。刹那间,他有一阵子的恍惚。这翩纤丽影,分明夹杂着些成年女子独有的妩媚风流来。那个胸无城府的女孩,一夜之间,业已长大。登上香车宝马,银铃清脆,一路响过柳陌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