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青鸾_作者:音若希(20)

2018-03-06 音若希

  渐渐止了咳声,四周都静下来,漓央能清楚地听到自己脆弱的呼吸声。破屋顶上漏下来的光束已经随着时间转动了不短的距离,那个躺着的人,依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蓬乱的头发下,一双漆黑的眼睛,凝视同一个方向。

  “喂,你还活着吗?”长久听不到对方的动静,漓央轻声喊了一句,人也慢慢向那个方向移动,想看看对方究竟是死是活。

  待他走近了,才看到,这个躺在草垛上的人,是被扒了外衣,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衫,全身上下都受了鞭笞重刑,浸出的血,将薄衫都染透了。

  “啊!”漓央惊异于所见惨状,目光扫向对方下腹,突然一愣,脸上登时一热,忙背转过身,紧紧闭上了眼睛:“姑娘勿怪,我不知你是……”

  他刚刚并没有看出来,浑身是血,躺在那里的是个姑娘,只心里默念了一句非礼勿视,可眼前好似怎么也逃不开刚刚看到的那惨象。他今岁也十年有六,宫里对男嗣教事得早,他的七皇兄年前刚过了十七,七皇兄的母妃就张罗着给七皇兄寻侧室了,故而这些男女合宜之事,漓央自然也是懂得的。

  料想一个姑娘,在这贼窝里会遭受多少侮辱,可能她只是山下的无辜灾民,被这些强盗看中姿色,掳上山来,供一群禽兽寻乐……

  不知怎的,漓央又想起那个他名义上的“姨妹”来,他在几日前甚至还见过她,漂亮又机敏,打扮得和男儿无甚不同,可能正在哪座山头上的哪处贼窝,和一群匪类称兄道弟,喝酒快活吧。

  可是……如果她,不是生长在民间,在这个发生了旱灾的地方呢?如果她从小,就在她本应该在的地方长大,一切,是不是又不一样了呢?她不用去当山贼,不用去做土匪,只要,像那些王府贵胄养出来的大家小姐一样,坐在绣楼里,小几上放着精致可口的糕点和茶,缝绣着漂亮的衣服,闲来无事,看看楼下盛开的牡丹花……这样,就好了吧。

  那自己呢?自己原本,该在什么地方呢?

  漓央突然自嘲地笑了笑,如今他死到临头,没用的想法,倒是这么多。

  “快死的人了,还这样讲规矩……”身后的人似乎轻声笑了笑,笑里不无轻嘲。她的声音极低,嘶哑,压抑,细细的,像虚浮在空中的一根,马上就会断掉的线。

  “你便是九皇子吧?”

  漓央一愣,回过头看她的脸,不知道身处在匪寨里的这个姑娘,如何认得他。

  “我见过你。”那人低低咳了几声,喉咙里发出轻微的气音。

  莫非是他进渡州城的那一天,抢粮的饥民?那天的饥民实在是太多了,天又昏暗,他只让护卫去处理,并没有太多关注那些饥民——他的心绪,全被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张脸给打乱了。

  但是女子并不再多说什么。她费力地将手伸到身下的柴草中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生了锈的小铁楔子。楔子上还沾着半干的血迹和某种动物脏兮兮的皮毛碎屑。

  这个锈迹斑斑的楔子已经被打磨过一面,虽然简陋,但是已经有了些锋利的形状。

  女子把铁楔子递过去:“把另一头磨得锋利一点,今晚我们才能靠它逃出去。”

  漓央看着脏兮兮的铁楔子,蹙了蹙眉头,暂时忍下不适,勉强接过来。但他从来没做过磨刀这种粗活,哪里会?女子又指导了一番,他这才上手。

  看着他笨拙地磨着楔子的样子,那女子道:“怎么教你比我自己动手还费劲?若不是我身上的伤,还得留着力气,就自己动手了……”

  漓央听她说起伤,下意识又朝她腰腹处看了一眼,想她一个和自己年岁相差无几的女儿家,遭逢这样惨无人道之事,日后不知该怎样过活,想着便同情起她来,生硬地安慰道:“你……如果今夜你我逃出去,我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你也,也不要再想那,那件事了。”他小声说,“都过去了。”

  如果这一次能活下来,他一定会带着禁军,踏平这个寨子,将寨里所有的人都杀掉。他会给这个姑娘一大笔钱,给她找最好的太医治伤,甚至可以保她锦衣玉食一辈子,作为她救了自己的报答。

  听了漓央别扭又生硬的话,躺在那里的女子似愣了愣,随即也将视线投转向自己的身下,看了片刻,直言道:“你以为我被他们奸口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