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卑不亢,隐隐还有那么一分傲骨,不求宽恕吗?
沈靖有些惊讶。
“你夫君何人,犯了何事,为天下间像你夫君的人讨要说法?——真好大口气!”
徐三娘抬头:“小女子夫君是穆州府人士,姓陈名巽,并未犯事。只是参加了今秋的会试。小女子便是为他,也为天下间有真才实学而名落孙山者讨要个说法。——至于口气大不大,便要看陛下的圣断了。”
说完,复又垂下头去。但她心里知道,这事,成了。因为她在他眼中看到了光芒,那种微弱却隐藏在眼眸深处的光。她想,他也是有执念的人,就如同自己一定要上京一样。
沈靖确是有执念的人,他的眼睛也在徐三娘说出目的的那一刻放出了光芒,若是兰嫔看到,一定会觉得皇帝此时的眼睛俊美无双,灿若星子,但徐三娘却看出了沈靖有着的隐秘的心事。
这心事,自然就是俞家了。
徐三娘的出现,无疑给了沈靖一个彻查科举案的由头,他很开心,放声大笑,亲自走下车去,穿过戒备森严的护卫军,伸手扶起了徐三娘,眼中满是激赏的目光:“好,好极。”
对上徐三娘灵动的双眸,心中竟生出了一种名为心动的感觉。
但只是一瞬间,沈靖就放开了徐三娘。
他再次伸手,手掌向上:“状子给朕,这御状,朕接了。”
徐三娘眨眨双眼,愣住了。
在沈靖看来竟有些双目盈盈泛秋光,忙问:“怎么了?没带?”
徐三娘知道状已告成,有无状子已经是小事了。看沈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这番做法,想是也合了他的心意。
于是心宽胆大,理直气壮的回答:“不是没带,是没写。我不会写字。”
沈靖觉得自己的心又一次加快了速度跳动,气的。
想了一想,这么聪明灵动水一般的女孩儿,竟然不会写字,真是可惜了。自己所见的宫中女孩儿,哪个不是识文断字的。真真是第一回见到如此有灵气又如此粗野的女子。
徐三娘何等聪明人物,一看对方的神情便知道他在可怜自己。徐三娘可以被骂可以被打,却独独不能被人可怜。
她救陆春秋,也处处顾及对方尊严,不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可怜他,而是如朋友般相待。
沈靖眼里的怜惜让徐三娘说不出的难受,好像全身爬满蚂蚁,刚刚对他隐隐坚持的尊重也烟消云散。
若是平常,徐三娘有种种词汇可以把对方骂得狗血喷头杀得片甲不留,偏偏对方是九五之尊的皇帝,骂不得,更打不得。
徐三娘咬咬银牙,忍了。以后和这人打交道的时候更多,不能撕破脸皮。
当下跪道:“多谢圣上肯接此状,民女感激不尽。天下间清寒考生,也都会感激您的大恩大德。”
说罢磕了一个头,起身洒然而去。
留下沈靖一个人如有所思。半晌,对跟在身边的溪流低声道:“查查她。”
☆、阴谋阳谋
因着路上徐三娘的一番耽误,沈靖到达相府已经是中午了。
去看望丞相是沈靖每年必做的,春夏秋冬四季,便去看四次。
这丞相当然不是现任丞相俞伯岚,他和沈靖同年,自是不必劳烦沈靖大驾。
沈靖去看的乃是前朝丞相,十年前就已卸任的老丞相,俞伯岚的父亲,俞世归。
沈靖一行人到达相府,俞伯岚亲自出迎。跪下山呼万岁时,被沈靖亲切的扶起,笑道:“俞爱卿快不必行此大礼,朕今日来不为别的,只是看望老丞相,共话家常,千万别客套。”
沈靖携着俞伯岚一行进了相府。俞伯岚的相府修建得既气派又不张扬,如俞伯岚一般,虽说时有跋扈,却点到为止叫人找不出错来。
沈靖边瞧着四周山石布景边想,俞伯岚,我就不信你全无弱点!
进得俞世归的住处,便有一股浓重的药味扑来,沈靖前几年还会觉得刺鼻,现在已是习惯了。俞伯岚先进去服侍父亲起身,等沈靖进卧房时,俞世归已被俞伯岚扶着半坐在床上,背后垫着几个绣枕。
沈靖马上上前扶住俞世归,笑道:“老丞相快不必起来,躺着便是。”
俞世归的皮肤有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不正常的白,近似于透明,头发稀疏发白,胡须更是一丝也无,简直就是个行将就木的模样。沈靖自十年前来看他便是如此,如今十年了,却未见好也未见不好,当真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