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静静道:“殿下所言甚是。”见高曜要午睡,于是起身告辞。
一出长宁宫,小西便问道:“那姑娘究竟见是不见?”
我淡然道:“才刚殿下是怎样说的?”
小西张了张口,终究无言。
过了几日,红芯被送了回来。掖庭属右丞乔致亲自进宫回话,态度甚是恭敬:“下官奉皇后娘娘的旨意,拿了大人所绘的画像在内宫外宫查了个遍,并没有寻到此人。又将梨园一gān人等捉拿查问,有说见着的,有说没见着的,当真是一团乱麻。红芯姑娘只说她以为这画上的丫头是长公主府的,方才与她jiāo谈,实在不知道她是何来历。下官斗胆,用了些刑,见还是问不出什么,便将红芯姑娘送还永和宫。这是此案的笔录,请大人查验。”
他身后的小内监捧上一沓新录的证词,宛若端上一盘新鲜热辣的菜肴。我端坐在上,淡淡一笑:“乔大人辛苦了。可禀报皇后娘娘了么?”
乔致道:“下官已经回禀了皇后娘娘,娘娘不得闲处置,命下官将此事细细告诉大人,凭大人裁夺。请问大人,此案该如何查下去才好?”
我顺水推舟道:“罢了。既然宫中并无此人,再查下去,就只能查到宫外去了。说不好还要去长公主府上寻人对质,先别说寻到寻不到,长公主府岂是寻常之地?若惊动了太后就更不好了。且一番折腾不打紧,倒让外面的人无端猜疑起宫闱之事,甚是无益。不若就此作罢。不知乔大人意下如何?”
乔致道:“大人英明。下官也想,若再查下去,也着实无益。只是不彻查,大人又实在委屈了些。”
我微微一笑:“委屈不委屈,原不在这上头。既然此案到此为止,这笔录也不必看了,你拿回去誊录存档吧。”乔致应了,拿回笔录躬身退下。
乔致走后,芳馨进来禀道:“姑娘,红芯想向姑娘请罪,不知姑娘可见么?”
我叹道:“听说她在掖庭属受了些罪,严重么?”
芳馨低眉垂首,侧头拭了泪珠道:“被打了不知多少板子,身上的ròu都碎了,又上了拶指,断了两根骨头。”
我甚是不忍,却仍要硬起心肠来:“请个太医来好生看看,用药调养的银子,都从我账上领。烦请姑姑去告诉红芯,让她安心养伤,旁的以后再说。”
芳馨应了,却迟迟不动。我忍下泪意和心跳加速的眩晕,转头道:“姑姑怎的还不去?”
芳馨定定地看着我:“姑娘自打升了女校,似是大有不同了。”
门外一阵大风chuī过,带来湿漉漉的初夏气息,银杏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阳光下的树影似是湖上的波光,闪得人眼花。“姑姑是在怪我?”
芳馨道:“奴婢不敢。只是姑娘从前最听不得用刑啊,打死人这些事qíng,如今听红芯伤成这个样子,也不肯去瞧瞧。姑娘知道么,红芯伏在chuáng上,只剩半口气了,她苦苦哀求奴婢——”
我冷冷打断:“我有话不瞒姑姑,姑姑也不必兜圈子来劝我。你是怪我亲手将红芯送入掖庭属,不肯怜惜她的xing命,是么?”
芳馨坦然道:“是。姑娘向来疼爱丫头们,不但宽仁,还教她们念书识字。姑娘明知红芯进了掖庭属便凶多吉少,还……奴婢那日让小西去长宁宫请姑娘,就是盼望姑娘能回宫来。只要姑娘一句话,红芯何用受这番罪!”
左胸开始隐隐作痛。她这样坦率,我也不能示弱,遂起身扶案道:“自打我升了女校,奉旨查徐女史的命案,这其中有多少难处,多少奥妙,姑姑是知道的。红芯和我同出自长公主府,却yù陷我于不义。她是我的贴身侍婢,却如此待我,怎不叫我害怕心寒?做郡王的侍读女官终究不同于皇后差遣,你若说我变了,我也无话可说。”
芳馨嗵的一声跪在我的面前,泣道:“奴婢和姑娘朝夕相伴,怎不知姑娘的难处?奴婢也知道红芯这次犯了大忌。可她已经知错了,且又受了这番教训,难道还不够么?姑娘这会儿若不去瞧瞧她,她又怎能安心养伤?岂不是要送了这条小命?奴婢恳求姑娘,便去看一眼吧。”旁边侍立的小西等几个丫头见芳馨都跪下了,都纷纷跪下。
我见她哭,心底也有些后悔。心痛得厉害起来,呼吸之间仿佛有一把水碓一下一下砸在我的心头,咚咚巨响在我耳边萦绕,连带着左臂和肩头也疼了起来。忽然不痛了,只觉得好累,四肢百骸全都松软下来,只想躺下歇息。只听得耳畔有人惊呼道:“姑娘!姑娘!快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