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师_作者:小伍(956)

2017-11-04 小伍 古代言情

  这梦既是有本而来,心头这才一松,“原来如此。”转念一想,这样一个无稽的梦,我为何竟会心生惧意?难道裘皇后的魂魄真的浸了金沙池的水,代三个公主来索高曜的命么?年深日久,竟心虚至此,可笑又可悲。

  绿萼道:“简公公说,请姑娘明日一早从朱雀门进宫,再与陛下一道出宫。”

  朱雀门是外官入宫的必经之路,清晨又是上朝下朝的时间。而我自入宫以来,一直从玄武门或修德门入宫。“从朱雀门入宫?”

  绿萼笑道:“简公公就是这样说的。奴婢猜想,从玄武门入宫要穿过整个后宫,姑娘若不向贵太妃和皇后娘娘请安,似也不大好。所以从朱雀门入宫最省事。”

  我不觉失笑:“你的猜测有理。如今连你也会揣摩上意了。”

  绿萼笑道:“‘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与之皆黑’[44]嘛!”

  我笑道:“你是说,你是白,我是黑?”

  绿萼嗔道:“姑娘怎么不说前半句?姑娘是麻,奴婢是蓬。”

  我笑道:“好啊。这些年你不但读书长进,还学会了辩诘嘲讽!”

  绿萼见我有了笑容,这才松了一口气,一面俯身除下我的绣鞋,一面又道:“奴婢才刚听银杏妹妹说,姑娘在仁和屯遇见信王殿下了。”

  “是遇见了。”

  “信王殿下还和从前一样么?”

  我叹息道:“他老了。”

  绿萼的声音带着温柔的向往:“好在殿下待姑娘的心并没有变,都十五六年了吧。”

  我叹道:“我知道你又要劝我了。只是‘君子动则思礼,行则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45]。即便我不介意为人侍妾,终究也对不住启姐姐。启姐姐待我很好,我不想她难过。”

  绿萼一怔,垂头叹道:“姑娘怎么这样死心眼。男女之qíng上,还说什么义和利呢?”

  我不愿再说,趿拉上睡鞋,一径往后面去了:“明日一早还要进宫,早些洗漱了安寝吧。”

  清晨,我自朱雀门入外宫,再由缙云门入内宫,径直走到定乾宫门口等候。入朝时辰已过,宫墙下溜边几排官轿车马,车夫轿夫们袖着手低声说笑。从中和殿往南,一路都静悄悄的。唯有谨身殿传出争辩的字眼。

  高曜下了朝,见我在定乾宫门口恭立等候,不禁笑道:“怎么不去月华殿坐着等?寒风里站着,小心又病了。”

  我忙道:“微臣不敢。”

  高曜道:“你去南书房坐一会儿,待朕更衣,就来与你说话。”

  登基五年,高曜仍旧在日华殿南端的小书房中处置公务。书房比五年前更为狭小,到处堆放着书籍和奏疏,像cháo水一般涌到门口,堵了半扇门。西窗下的簿册层层积淀,遮住了半截窗。屋子里清冷昏暗,墨香浓郁得近乎发臭,一摊半gān的朱砂墨触目惊心。这里无处可坐,我只得站在角落里发呆。

  不一时,高曜来了。他已脱下华贵的裘袍,换了一身素色袍子,脸色黯淡得像这间散乱芜杂的书房:“你有好些年没来了。”

  我行了一礼:“是。还是陛下登基的那一年微臣来过一次,一晃竟有五年了。”说着环视一周,两个小宫女正忙着开窗透气,“日华殿这样窄小,陛下为何不用仪元殿的御书房?”

  高曜坐在书案后,把笔一根根拨正摆齐:“朕已经习惯了,又何必费事?不过倘若你愿意像过去一样进御书房做个书佐女官,代朕处置奏章,那便换过去也无妨。”

  我微笑道:“陛下不是早已有书佐女官了么?如今谁不知道,陛下倚重封女典。”

  高曜笑道:“朕再倚重封大人,也不能与当年父皇倚重你相较。若你愿意入御书房,便还像从前那样,坐在龙案旁执笔,以备朕时时咨询,可好?”

  是呢。五年前,我也曾整日坐在龙案旁,手握朱笔,宵衣旰食。多少人yù罢不能的大权,便这样被我轻轻放下。我深知,当年我若有一丝恋栈权势,必不会有今日的女帝师朱玉机,高曜也必定不会再让我入御书房。所谓“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46]。

  我连忙推辞:“微臣久不在京中,政事早已荒疏,恐无能为陛下效力。”

  高曜笑道:“说笑罢了。朕知道,你的心早已不在宫中。朕若不召你入宫,你大约连婉太妃也懒怠去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