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纵使如此,李鱼进诏狱大门时也要接受严格的检查,连一木罐jī汤都舀起查看,就怕里头藏着匕首等利器,担心囚犯打破瓷碗瓷罐自杀,所有端进诏狱的器皿都是木头的,李鱼懂规矩,食盒里的都是木制的器皿。
“这jī汤真香啊,加了人参炖的吧!”狱卒吸溜着口水说道。李鱼当了好几年的钱粮师爷,早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迂腐读书人了,他熟练的将红封隐在袖子里塞进狱卒的兜里,笑道:“小小意思,到了秋天要进补了,请各位军爷加餐的。”
狱卒虚着退让了一下,笑嘻嘻的接着了,讨好说道:“昨晚变天了,刮了一夜北风,小的担心冻着孙大人了,半夜搬了一chuáng被褥过去给大人暖脚。”
李鱼道谢,又塞了个红包,才提着食盒走进监狱,诏狱不是人人都能蹲的,里头关押的人基本能说出名号来,孙秀最高只做到七品县令,在诏狱中品级最低,不过名声目前也是最响的,入住诏狱戒备最为森严的牢房,四面都是石墙,只有南边高墙接近房顶的地方有个方凳大小的窗户,而且上头还钉着钢条,连脚下的都铺着厚重的石条,打地道越狱绝无可能。
孙秀拥被坐在竹板chuáng上,chuáng上搁着一个案几,他全神贯注伏案批阅着文章,狱卒掏出钥匙开门声似乎都没听见,李鱼提着食盒猫腰进去,打开jī汤木罐上的盖子,jī汤的香气将孙秀唤醒了,他翘着鼻头闻味,像个孩子似的跳下chuáng来,搓着手盯着jī汤,口水流的比狱卒还长,看着李鱼拿着木勺分汤。
李鱼将汤碗往孙秀方向一推,说道:“chuī一chuī再喝,jī汤上头有一层jī油保着温,里头其实挺烫的。”孙秀忙着喝汤不说话,李鱼摸了摸竹板chuáng上的被褥,果然厚实,狱卒没有撒谎,李鱼说道:“虽说还在秋天,牢房yīn冷,明日我托付义兄把过冬的厚棉衣送过来吧。”
孙秀埋头喝汤,点了点算是说知道了,李鱼看了看案几上批改的文章,“什么狗屁不同的文章,谁写的?能送到你手里批改。”
孙秀喝完了一碗汤,意犹未尽,一边盛汤一边说道:“是一个狱卒的儿子,想要走科举出人头地,就拿着文章给我瞧瞧,指点一二。反正我是个囚犯,写书累了改文章换换口味,人家狱卒每夜都给我留一盏灯,笔墨从来不缺我的,这年头,晓得知恩图报的也不少。”
看着孙秀这副馋样,再瞧瞧他拿着木勺子的手上指甲全部都拔光了,新长出来的指甲如一层细膜般的脆弱,李鱼心中很是感概:孙秀出身松江府华亭县乡下土豪家族,从小爹娘当金宝贝似的疼,除了读书累点、不知道啥叫吃苦。姻缘遭遇过重创,不过科举仕途更是一路开挂似的顺风顺水,生活优越jīng致,夏必绸缎、冬必狐裘,食不厌jīng、脍不厌细。
李鱼和孙秀宾主五年多,深知东翁很讲究生活的品质,结果他扛着“冤”字旗一路高歌猛进,被锦衣卫投进诏狱吃牢饭,受酷刑,汪福海将孙秀从刑房里救出来时,他所有的脚趾甲和手指甲全部没有了,脊背的皮ròu打烂,连武夫都难以忍受的酷刑,他一个读书人居然杠过来了,实在令人佩服。
孙秀一直不肯让步,这诏狱就一直得蹲着,李鱼一叹,说道:“你是一片好心,不过也要注意身体,莫要太cao劳了,在诏狱生一场病是要命的,我们也不可能天天来看你,给你送东西,gān爹那边不好向上头jiāo代。”
两碗jī汤下肚,孙秀苍白的脸色有些血气了,说道:“本来以为活不了了,现在捡了一条命,我会好好珍惜的。”孙秀用jī汤泡饭,笑道:“你要不要来一碗?一个人吃怪无趣的。”
李鱼猛地摇头,捂着鼻子说道:“闻着诏狱的怪味,什么胃口都没有了。”
孙秀笑道:“我总算明白圣人说的久居鲍鱼之肆不觉其臭的感觉了,我现在只闻到jī汤的香气。一叶知秋,昨晚大风将上面窗户刮开了,送了一枚枯叶进来,我把枯叶放在枕边,闻着上头的气息,却梦见了自己在吃酒席,醒来时嘴里还嚼着枯叶呢,正愁如何去除满口苦涩之味,你雪中送炭,一罐jī汤解了我的烦忧。”
李鱼说道:“要是所有烦忧都能用jī汤解决就好了——东宫易主,太子被废,封了崇信郡王,封地在东北黑山县,此刻已经启程就藩了。”
孙秀叹道:“意料之中的事qíng,只是没想到皇上会那么着急,连郡王府都没开建就要崇信王去藩地,东北苦寒之地,大明建国两百多年了,都没有宗室在那种地方开府。今年沈家也被发配到东北,叫做什么白山的破地方,皇上行事越来越没有下限,真是令人寒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