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都市_作者:亦舒(32)

2017-03-15 亦舒

    吕以匡很少照镜子,那天下班,他仔细在镜子中看清楚自己,五官、体型、姿势都还过得去,可以说同大学时期没有太大的分别,只是眉头不知恁地一直深锁,皱得久了,已成习惯。

    父母老是说他这点,一次,他问女友:“家母说我似满怀心事,你看如何?”

    明中不加思索,“我觉得你很有深度。”

    以匡笑了。

    在明中眼里,他好象没有什么缺点。

    心中时常挂着张嘉宜亦可以接受,那是他青年时期的好友嘛,他若反脸无qíng,她也不会喜欢他,她不会选一个冷酷无qíng的人。

    以匡与明中的感qíng是顺利的,他老觉得是运程转了,却没想到,事在人为。

    在大学里,吕以匡是拿奖学金的苦学生,生活费靠替孩子们补习而来,父亲在政府机关作司机,家住廉租屋,他连替换的衬衫都不多一件,弟与妹都小,未有独立能力。

    张嘉宜不嫌,张母一听就吓怕了,几乎没有用手绢捂起鼻子来。吕以匡一直看伯母的脸色,抬不起头来。

    在电话里,伯母从来都说“嘉宜不在家”,跟着说:“她补习去了,你呢,你不用做功课吗?吕同学,书中自有huáng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以匡十分羞愧。

    第二年,张家就把嘉宜送出去避开不及格的追求者。

    伯母指桑骂槐,“吕同学,狂蜂làng蝶太多,叫我担足心事,你说是不是?”

    以匡不再打电话,改为写信,但是嘉宜也不常常收到他的信。

    嘉宜长得太美太好,追求者实在不少,但是她对他另眼相看,却是事实。

    每次见面,几乎都有张家的司机在一旁监视。

    那司机老刘却是好人,时常把车子停好借故走开,“小姐,我去买张报纸”,或是“赵妈叫我去买十斤米”,一去大半个小时,好让年轻人说几句话。

    嘉宜十分温柔,可是也有主张,尽管母亲百般阻挠,她仍然约会吕以匡。

    不过到最后,她也憔悴了。

    “以匡,我俩不会有结果。”

    以匡最怕听到这样的话,低下头来,十分辛酸。

    那时他已考到伦大奖学金,原以为父母会得欢欣,谁知他父亲一听,哗呀一声一声叫出来,“什么,你还要读下去?我还待你速速出身找工作帮家呢,弟妹要学费,我行将退休,求求你,不要再读了!”

    以匡受到很大的震dàng,也相信他不能再分心谈恋爱,故认为分手亦是明智之举。

    是自那天开始,两人就疏远了。

    稍后嘉宜被送到法国去留学。

    她一走,吕母反而是最高兴的一个,逢人就说:“那女孩一离了以匡跟前,以匡运程就转。”

    她不喜欢她,又不是公主,却一味嫌人。

    伦大的奖学金原来附有一笔丰裕的生活费,吕父升了作主管,还有,弟妹也找到了兼差,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们比大哥还争气。

    英法海峡只需飞一小时,可是以匡从来没去探访过张嘉宜。

    他没有她的地址。

    她也一直没有跟他联络。

    毕业出来,吕以匡的事业象风送腾王阁那样,呼一声就飞上青云。

    那时,吕父又不愿退休了,做得不知多高兴,时时与老同事谈起长子如何得力出息,召来许多艳羡的目光。

    时机成熟,以匡与好友自组公司,到了今日,已打出局面。

    困苦已成过去。

    路过张家,他还认得那幢半独立小洋房。

    以匡惊讶,原来那么小那么旧,飞机又时在屋顶飞过,震耳yù聋。

    在记忆中,张家的围墙又高又窄,高不可攀,穿校服的吕以匡每次走近,胃液便惊惶地窜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