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城记(心慌的周末)_作者:亦舒(13)

2017-03-15 亦舒


    不,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她的亲儿。

    她冲向前去,仰起头,看着陈知。

    只见陈知一脸鄙夷之色,仿佛在说:像我这样的一个大好热血青年,怎么曾投胎到这种父母家中来。

    季庄混身簌簌颤抖。

    其实孙知见母亲神qíng激动,也已经后悔,只是坚持原则,一时下不了台。

    陈之过去扶着母亲,对哥哥说:“快道歉,快向母亲道歉。”

    这时候季庄不知何处来的勇气,指着陈知说:“你给我走,你太高太大了,父母不配你,这个家也不配你。”

    之之见事qíng弄拙,把兄弟推到大门口,“我陪哥哥出去走走。”她扬声道。

    陈开友过来握住妻子的手,他是男人,再伤心一时也挤不出眼泪。

    过半晌他轻轻地,委曲地,自言自语般说。“季庄,我若单为自己,哪里找不到一口饭吃,即使做了三十年的奴才,也不净是为自己,学会拍马屁、钻门路、投机、取巧,也没害过旁人,只为生存,季庄,我凯真的如此不堪?”

    他的妻子不晓得如何回答。

    忽然之间,陈开友觉得两顿凉飕飕,似有东西在脸上爬,立刻本能地伸手去拂,这才知道,自己已忍不住流下眼泪。

    他这才哽咽地同妻子说:“是我自欺欺人了,我是庸才,出尽力气,不过如此。”半生不得意事一起涌上心头,长叹一声。

    老祖父祖母早已躲入房中,不理他们这一代的事。

    偏偏这个时候,门铃一响,有不速之客驾临。

    季庄万念俱灰地去开门,见门外站着一个穿花裙子的洋妇,染就的金发,上唇有胡髭,一身狐骚臭,吊着沙哑的嗓子捞娇俏,她说:“我找李察季。”

    季庄的神经绷得不能再紧,见到这个奇景,怔怔地看着她,忽然之间歇斯底里的笑起来。

    季力连忙迎出来,“苏珊,这是我姐姐与姐夫。”

    他把洋妇扯到三楼自己房去,季庄只听得客人批评道:“房子虽大,太旧了一点。”

    六月以后,什么样的怪事都出来了。

    本来陈家上下三代可以母慈子孝的过完这辈子,老人家延年益寿,家主安然退休,主妇无忧无虑,少年们jīng益求jīng,甚至连舅爷都可以继续风流惆傥。

    此刻这台叫幸福家庭的戏忽然演不下去了,原剧本中角色的xing格全部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失去连贯xing,善良的季庄头一个不晓得如何适应。

    陈开友把妻子紧紧拥在怀里。

    时光像是倒流回去,孩子们像是从来没有出生过,陈氏夫妇彷惶、凄清、无奈地凝视对方的脸,似在找一个没有答案的答案。

    幸亏门铃又再响起,他俩不得不回到现实世界。

    这次由陈开友去应门。

    来人是季力的女友吴彤。

    在平时,陈开友当尽力为妻勇遮掩,此刻,他实在是累了,半生委屈求全,低声下气,并没有为他带来什么,他横是横豁出去,疲倦的说:“都在楼上。”

    奇是奇在吴彤也穿着差不多式样的花衣,大抵中外女xing一过三十,必然要用大花衣裳来挽回一些什么,她一手推开陈宅男主人,冲上楼去。_

    这一会儿,只听到楼上轰隆隆巨响,像掀翻了不知什么,接着是女子尖叫,男了吆喝之声,跟着房门被大力关闭开启,全屋震动,油灰巅巍巍地纷纷剥落。

    老祖父急急出来问:“什么事,什么事?”

    他以为是儿女媳妇大打出手,可是他们贤伉丽好端端站着,这才知道仍是那不争气的舅爷。

    老人家也动了真气,顺手取过不锈钢拐杖,站在梯口,准备发话。

    吴彤先下来,一脸红指印,裙子肩膊被撕破,眼泪鼻涕地找电话要拨三条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