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中原先天是挟雷霆万钧之势现身,行止间尽是威严赫赫,无人敢撄其锋;而他这素来视轻松自在为最高原则的南武魁,自中毒後便轮流被草一色和召奴调侃来调侃去,兴致一来,两人甚而联手出击,让他不知是该让丽人早点瞧瞧他的男儿本色,还是默默诅咒与丽人系出同源的草一色?
念及此,神无月火气顿生,几缸醋喝下去,大气也不喘一下。他著实无法忍受有人可能比他还了解召奴这回事,理智上明知这般呕气毫无道理,像个跟小樱花没两样的幼稚孩童,却无法按耐自己的情绪。
可是,面对清圣庄严的前辈一页书,神无月顿时醒悟,原来做先天也是门学问。单论武力,没中毒的他不见得会输,然一瞪眼就把他吓得皮皮挫的一页书,绝对属於此间的佼佼者──做先天不难,做个让人一眼可辨绝不怀疑其能为的先天可不容易。
神无月完全不怀疑一页书清秀皮相底下的强悍,他也知道一页书和随性惯了的他不同,以正道兴衰为己任,刚强正直,嫉恶如仇;但若前辈再这麽认真地以他难以承受的专注目光直盯著他看,他很可能会开始考虑挖地洞钻下去的可行性。
对於一页书开尊口对自身功体的称赞,讲得神无月是有了面子虚了里子,冷汗冒不停。表面盛誉有加,暗底波涛汹涌,教人摸不清其意欲为何,一个弄不好,只怕又会替情人添麻烦──仔细想来,召奴和素还真乃结义兄弟,做为中原正道大家长的一页书,岂有不识莫召奴之理?说不定因素还真之故,还对这後生晚辈疼爱有加┅┅
他好歹也是与北军神齐名的南武魁,面对亲家长辈的考验,怎可退缩?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不多时,他的注意力便转移至嘴巴吐不出象牙的某开花植物上。
「听说君夫人是被自己的小弟害死,不知莫召奴对此有何感想?」
客观来看,樱千代也是个东瀛少见的美女,可她年轻气胜不知分寸斤两的自傲行径,将她本来面目扭曲得惨不忍睹。
神无月知道鬼祭家有个脱逃在外的少主,却至今方知此人名为鬼祭宗煌,且为君夫人所生!如此推算,莫召奴与宗煌不就是甥舅?
难怪召奴会这般竭力护他周全,不到最後关头绝不吐其下落,为此即便要杀太岁亦在所不惜。算来,鬼祭少主也是召奴如今在世,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怎能让他落入八歧太岁那疯子手中?
在东瀛,君夫人之死一直是团谜,鬼祭政权一个劲地把责任往召奴身上推,过分的极切反而显出其欲盖弥彰的破绽。
早在他认识召奴前,他就不认为这件事是召奴的错。然小樱花今日之举,倒真让他看清了东瀛子民的愚昧!
草一色不假思索出言反击骄傲的樱花,为那多愁易感的丽人回护,可召奴的回答却出乎在场众人意料之外,连趾高气扬的小樱花一时间也呆住了。
「没错。」
没有否认亦无辩解,飘忽低回的嗓音无丝毫犹豫,担下一切。
一如神无月中毒那天,身陷重围的召奴义无反顾背起他,不顾身上累累伤痕,拼命杀出敌阵,誓死不肯交出他以求自身安全。
至今神无月才真正明了,召奴担下的,其实不只有他的天。
「莫召奴!」草一色急唤一声,却见莫召奴回给他一个哀戚的笑,无影无形的悲伤若无主幽魂纠缠不休,可那凄凉的唇边依然是艳色不减。
「没关系。君夫人真是被我害死的。」凄清孤绝的神态依旧动人,就算这种时候召奴的武装仍是牢不可破,冷静自持的表象毫无破绽,但神无月看得出来,人儿不经意流 的脆弱,他悄悄将之捕捉,小心收放心底深处。
那晚的谈话是如何结束,众人又是如何散去各自寻处安身,神无月的印象模糊得彷佛从没经历过这事似的。
然他始终无法忘怀,召奴那双孤寂的眼。
孤寂凄楚,苍凉悲怆,无怨无悔的闪烁星眸。
*
乡间旷野,无处觅食,只得暂借荻少将存粮以祭五脏庙。不过,虽然解决了食材问题,谁来烹调又是一件大任务。一行人坐在残破的鬼屋庭院,桌椅都搬好了,只差一桌热腾腾的佳肴。
一页书就不用说了,没人有那个胆敢麻烦「前辈」下厨;荻少将沉浸於哀悼心爱机关的伤痛之中,迟迟回不了神;小樱花武功平平做菜功夫更是差到不行,一盘青菜给她炒成黑炭;草一色一句「我吃喝一向在赌场解决」说明一切;神无月两手一摊,求救的眼神飘向莫召奴──草一色随之跟进,小樱花一声不屑冷哼,但肌饿本能却违背了她的意志,不时以眼角馀光偷看莫召奴的反应。